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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種目空無物的氣質(zhì)讓人生畏,不是陸庭澤的部分,而是像江雪陰郁的那部分更讓他畏,畏他沉默底下藏著對付自己的歇斯底里,就同江雪當(dāng)年一般,而她尚且有稚子可以怪罪宣泄,陸向珩又能怪誰呢?
陸嘉北不明白陸向珩到底執(zhí)著什么,他碩士第二年輔修心理學(xué),最怕的病例就是這種不知其何所求、何所畏的患者——患者,對的,他肯定陸向珩心里已經(jīng)有東西開始變質(zhì),卻無法確定腐爛到了哪個程度。
那些消損皮肉的小病用抗生素就能積極解決,沉在皮肉下的沉疴爛疾才棘手無比。
他怕他步江雪的后塵,每次見面都力爭抓到病源所在,試探著惹怒他牽動他的情緒。
護士叩門,打斷兩人之間難以維系的沉默,門開了,她露進一個腦袋,笑著和陸嘉北打招呼:“前臺簽收了陸先生的包裹,我給你們送來。”
陸嘉北用瑞士小刀幫他拆開,里面是一本新的設(shè)計師月刊和幾頁廣告紙。
陸向珩看了,低著頭沒吭聲。
陸嘉北僵了僵,解釋道:“陸庭澤說你要在這邊待上一段時間,艾伯特查了你訂閱的東西,都轉(zhuǎn)運寄來這邊了。”
“我要回國。”陸向珩語氣輕飄飄的,毫無精神氣,但話卻比什么都要堅定,誰也沒辦法輕易改變他的主意。
“回國做什么呢?公司已派了人給你打理,你在那邊再沒有心系的東西。”陸嘉北像是想起了什么,拆開雜志的塑封給他遞過去:“回國,是去找誰,還是在等誰?”
“陸嘉北,別再試探我。”他防備的姿態(tài)刺傷了小時候兩人共處而生可憐微薄的感情。
陸嘉北卻在心痛之余感到難以自抑的興奮。
知道他是為了什么著急回國之后,一切都好辦了起來,陸嘉北說服陸庭澤同意轉(zhuǎn)去不在陸家名下的醫(yī)院,又給了他筆記本電腦,讓他自由地遠程管理國內(nèi)公司的事。
就算這么做了,陸向珩的急躁和焦慮也幾乎躍然于病征觀察表上,但總算讓他松口妥協(xié)延緩回國的日期。
陸向珩知道陸嘉北和陸庭澤兩個人留他下來的心思各不相同,但前者倒是比后者更加令人心煩,他每天找到機會就來假裝情商低下故意說錯話,以此激怒他,手段低劣,連心理醫(yī)生的正常問診步驟也不遵循了,后面甚至裝都不裝:
“你到底在等什么?等誰?”
“我沒有等誰。”他問了太多問題,陸向珩煩不勝煩再次否認(rèn)道,卻又在陸嘉北滿意的笑里意識到自己中了套。
他這才警惕起來,談話來回滴水不漏,有時干脆不答話,讓陸嘉北只能干著急,根本無縫可鉆。
這種僵局持續(xù)到陸嘉北有一天發(fā)現(xiàn)陸向珩失魂落魄地佇立在醫(yī)院門口,意識到他不對勁后搖了搖他的手臂,陸向珩回過神,顫了顫后脊,彎下腰吐了出來。
陸嘉北被未曾見過的他的慘狀吸引了注意,事后才想起自己新買的兩千磅風(fēng)衣外套毀于一昔。
這樣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他連續(xù)吃了兩天的流食,甚至辦公都停了好幾天,背坐在病房的窗前,像秋日被殘雨打敗的衰荷。
陸嘉北自然去查了醫(yī)院的監(jiān)控,發(fā)現(xiàn)那日陸向珩從二樓科室一路追到大廳,成倍放大了細(xì)看后才后背一涼,那華裔的面孔異常熟悉,他很快認(rèn)出這就是當(dāng)初陸庭澤從中斡旋的婚事對象,周家的掌珠周彌音。
陸向珩見到周彌音時,以為是自己病中恍惚,走出幾步后沒過幾秒又篤定地回頭去追,追著追著自己的腳步卻慢了下來,那天中午醫(yī)院看病的人很多,逐漸地,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讓他再也找不到。
怎么可能認(rèn)錯呢。只不過是第一面時不愿意承認(rèn),恍惚去追又意識到自己沒有見面的理由,等她回頭他又該說些什么呢,就像那天她在梧桐樹下站著等他回答,他卻什么也說不出。
“我會等你回來。”再抬起頭時街道已經(jīng)空無一人,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這句話,心里只不住地責(zé)怪自己笨,想好的話到她面前卻是一句也說不出了。
就像凍在圍墻上的樹,他沉默地看著她的面容淺淡,嘴角逐漸向下著拉扯。
他想上前擁抱住她,卻被她后退一步躲開,他收回懸在空中的手,表情似稚兒懵懂,就連正視她也做不到了。
沒有多久,她就這么安靜地轉(zhuǎn)身離開,連一句再見也沒有留下,而他只是低頭,因為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
“我會等你回來的。”他只好又重復(fù)說了一遍這句話,不知道對著誰。
臟器被情緒牽動著幾乎靜止下來,猶如車馬輪鏈被斥力慢慢撕扯,四海脫韁,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吐得那么難看失態(tài),就像喉嚨里藏著情緒開關(guān)被人生生扭斷了閘,久久停不下來。
陸嘉北說他病了,陸向珩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聽不懂這叁個字。也許主謂賓本身無誤,只不過放錯了位置,他下意識想反駁,被開口喉間的嘔意嚇了一跳。
晚上睡覺時房里落下燈和月光,陸向珩的指尖深陷在喉嚨左右皮膚里,青綠經(jīng)脈蜿蜒在他蒼白的手背,他像是想要止住奔嘯在嗓眼的湯湯之水,使著勁往回摁。
疼痛讓他清醒,但越是清醒越是無法松手,他忘卻自己怎么失去意識,當(dāng)?shù)诙礻懠伪敝钢羌饪刂撇蛔∏榫w似是欲泣,他想開口說話,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嗓子昨晚被自己親手壓壞。
疼痛讓他暫時無法發(fā)聲,但也暫停了控制不住的嘔意翻騰。
他不愿意換醫(yī)院,陸嘉北不知是氣得手指發(fā)抖,還是被他對自己的狠心驚懼得難以回神。
“我知道你又想等她來。”
陸向珩垂下的眼睫顫了顫,沒有答話,但卻朝著窗外的方向點了點頭。
“何苦呢……何苦呢……”陸嘉北面色比他還要難看,眉間是為著他而生的急迫,他甚至不敢多加指責(zé)和假設(shè)——如果早些,那該多好。
那些輕飄飄的話,他一個字也說不出。
陸向珩死守著江城不放,一守就是二十一年,他的前十六年被江雪的死釘在那間狹窄的浴室,好不容易遇到也許是第一個愿意來敲響這扇流出血水門的周彌音,她踩進一地的臟污,為他擦凈眼睛上蒙上的灰塵,反倒被他鮮血淋漓地在小臂上狠咬一口。
他來不及給她舔舐傷口,只站在浴室原地眼看著她捂著傷口,推門而出。
從此,他的之后五年被鎖在無人看管的囚鏈中,他在原地給自己畫了一座牢,他自己監(jiān)禁自己。
周彌音輕輕說:我走了哦,我真的要走了。
他記不得自己說了什么,陸向珩知道自己在逃避,他好像只配站在永遠擦不干凈地面的狹窄浴室,呆愣地看著她意外的降臨而又如他期望地離開。
他被這么教化,不明白自己做過的事有多么令人傷心與不近人情,等他反應(yīng)過來自己做錯了之后已經(jīng)太晚,那門大大地敞開,不管他怎么把里面打掃得干干凈凈鋪上不再凍腳的雪白的毯,他都知道她不會再來了。
往后只剩他一個人了。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陸向珩終于出院了。
出院的那晚他又做了與那天一模一樣的夢,卉園綠穹頂下,周彌音坐在他的對面安靜地拉琴,木質(zhì)琴身落在她纖長的頸上,線條美得讓人啞聲。
醒來后已是深夜,他雖面色疲憊又有些許惶恐,于是拉開桌案下的抽屜,從里拿出在醫(yī)院用的藥和筆記本來。
翻開第一頁,上面只寫著一句話:
“陸向珩,讓姐姐來疼愛一下你~”
……
他緊接著往下翻下去,就像是每次書寫時都要將前面的內(nèi)容再刻入眼里一遍,看得仔細(xì)萬分。
“陸向珩。她不喜歡你,你就不能考慮一下我?”
“陸向珩,茉莉是什么意思?”“那孔夫子搬家為什么是這個意思!?”
“陸向珩,我宣布今天起本人成為這里的正式住客,不要收我租金哦。”
“陸向珩,那么貴的衣服你就這么洗縮水了?”
“陸向珩……呃,我就是叫一叫你,別瞪著我啊,你你繼續(xù)睡。”
“陸向珩,你能不能不要去,我晚上一個人睡覺害怕。”
“陸——向珩我又又又又又又忘記倒洗衣液啦!”
“死陸向珩我生大氣了,除非……你給我點那家限量的甜點外賣。”
……
他收回筆,寫下今天想起來的事,又重看檢查了一遍,才滿意地合上,就著溫水吞下藥,將一旁的黑膠唱針放下,唱片上的針痕累累,不知道這是聽的第幾遍留下的痕跡。
他閉上眼,仿佛在歡快的波爾卡里睡得安穩(wěn)。
眉眼間是疲憊、沉眷的溫和。
“媽媽,今天我們學(xué)的曲子好令人開心。”
“是的——波爾卡可以表達快樂,給予祝頌,贊歌人民……更可以代表美好的…愛情。”
周彌音說完,自己也愣了半晌,再抬頭時看見窗外人正隔著窗對來的溫柔眉眼,一掃忽來的怔忪,也跟著一齊笑了。
一切都好。
(作話:波爾卡在陸周初出場時有提到,那時是偶然夾在散亂的琴譜里面的,陸向珩對樂曲情感并不明白,但周彌音從小練琴,能輕易認(rèn)出來,從那時開始她就誤會他是喜歡宋嬋的。所以她對他的喜歡并不是自我滿足式地想要了卻經(jīng)年噴泉夜的一個夢,而是因為嘗試接近了他后愛上他,愛他的同時知道他缺失很多愛,不吝于給他更多,哪怕會傷害到自己。所以她不會恨小陸,只會把那一切都當(dāng)做盡力而為過后的遺憾。她對他的感情永遠真實,而且不會隨年歲消逝而淡忘。因為家庭教育環(huán)境很好,彌音從小被愛得很好,責(zé)任感和認(rèn)知能力都要更成熟,她會珍視這段感情,但卻永遠不會因此擾亂另一份,她注重眼前人,司熏和她會過得很幸福。當(dāng)然平行世界中小周如果選擇再給小陸一個朝她向前一步的機會,他也一定會抱住屬于自己的幸福。說是追妻火葬場,但是不會安排他們見面的,最近在看叁島由紀(jì)夫,不知道這樣譬喻是否恰當(dāng),在我看來,這就像《春雪》里清顯無法再見聰子,不是因為彼此愛已消磨,而是她決定的事情無法變更,如同消融的春日之雪,愛再無轉(zhuǎn)圜的余地,而深陷追悔的愛之人如同大病一場,如何痊愈我們無從得知。就此,不會再增加新的番外,新追加的一篇一定不會讓大家都滿意,只是想了卻大家的心愿,練筆篇多有不善,請多包涵。最后,往事不可諫,只需記得“我所把握住的,都成了光”,珍惜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