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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煦漾回到家立馬洗了個澡，身體頓時清爽了不少，換身干凈舒適的衣服，然后躺在陽臺搖椅上看書，夕陽墜落在她的耳邊，夾帶著白日死亡了的烈日鬢角，便有了幾分驚心動魄的美感。陽臺上養(yǎng)了幾盆綠株，葉片紋路流淌著幾分清艷，被潑天的落霞層層渲染，悠悠然彩色猝然闖進(jìn)她的肉體，魂靈便歸來，陷入如夢境般柔軟的書香之中。

她可以很活潑，強(qiáng)找話題也可以很健談，與熟知的人聊上個叁天叁夜也不會累，但她更喜歡，就這樣一個人，靜悠悠的，不見人，也不交際，更不去顧及別人與許多事，沉靜下來想東想西，想些無聊沒意義但處處帶刺的事，盡管鮮血淋漓，痛也不會痛了，也要為之樂此不疲。

也許只有這個時候，她才能夠完完全全地意識到自己才是徹徹底底地屬于自己的。

無論痛苦還是歡欣。

她也深信只有自己是屬于自己的，才有可能從世俗那汲取快樂。因?yàn)槠匠５目鞓范际翘摷俚模搨蔚模云燮廴说模菫榱私?gòu)安全的表象而掩蓋渴求的本質(zhì)的。

倘若得到了虛假的歡愉，她也就失去了部分自我。

因?yàn)樗鄄m了自己。

正如她整日沉浸在尋歡做愛之中，快感與刺激讓她短暫地失去感受痛感的敏銳靈魂，讓她相信玫瑰其實(shí)不需要刺，也可以艷麗尖銳。

只要一片玫瑰花里有幾朵這樣的玫瑰活了下來，那么沒有刺的玫瑰照樣可以生存下去。

以后都將是沒有刺的玫瑰。

時間久了，照樣舒展枝葉，照樣開花結(jié)果，然后玫瑰也就不會去想缺少的那部分到底是什么了。

她一直告訴自己，玫瑰沒有刺也很美……沒有刺更美。

催眠，無上的藝術(shù)，卻不可長久的技術(shù)，沒能讓她在肉體與魂靈上徹底摧毀玫瑰的刺。

但是催眠又必不可少。

若想讓這玫瑰不扎手，包裹是必須的。

書籍于她便是這樣的包裹。

包裹帶刺的玫瑰，在遮掩麻痹刺不曾存在的同時，又矛盾地提醒了刺的存在。

其實(shí)有時覺得她奇怪，只不過是矛盾懦弱逃避遭遇美化了的另一種委婉說法。

很多時候，她的腦子都在與她的身體對抗，時斷時續(xù)的想法讓她的行為缺乏連貫性，致使她經(jīng)常會實(shí)施那些常人難以理解的的舉動，但行為所產(chǎn)生的影響在無形中又中和了她異常行為之中的不協(xié)調(diào)，讓她看上去矛盾又和諧。

比如郝聲就不明白她對他究竟是個怎樣的態(tài)度。

她憐憫他厭棄他對他內(nèi)疚對他“恨鐵不成鋼”企圖改造他操控他，或者沒那么復(fù)雜，她只是單純地被他的情緒感染過敏了。其實(shí)他不過是她自憐自傷的一個工具而已，她在虛假地“換位思考”，虛偽地共情他。然后借此得到道德上的滿足感，也許只是對自己的警示與憐惜。他是一面銅鏡，盡管照出的是他的模樣，但她卻在銅鏡里觀看自己。

郝聲總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但又忍不住去想，最后頭痛欲裂，只好逼迫自己不去想了。

但他之于她到底究竟是什么？

……

遲煦漾覺得只有自己意識到自己，自己感受到自己，這些那些感情、這樣那樣歡喜才顯得足夠真切。

但總是得到自己所期待的歡喜，似乎就不太符合自小所見、歷史所形成的規(guī)律。

她只好委婉地扭曲歡喜，好像這歡喜見不得光，必定要偷偷摸摸地，由歡喜變?yōu)楦`喜。

縱然都是喜，竊喜之時必定附帶禁忌之中應(yīng)有的情緒與道德。

歡喜？竊喜？

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到底在字形上不同，這字意也差之千里了。

她啊總是處在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不僅僅是竊與明這么簡單。

一個人不需消耗大量能量，便可運(yùn)行兩套完全不同的思維模式。

似乎只要想清楚弄明白不猶猶豫豫沒有心沒感情不內(nèi)疚，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辦到了。

但她到底不是個純粹的壞孩子，思維的不兼容性加劇對抗了靈魂摩擦與疼痛。凡物不平則鳴，期望與現(xiàn)實(shí)不合的落差，讓靈魂與肉體滋生齟齬，如此的話難免會吵吵鬧鬧，會擁擠會容不下她感性上不太愿意接受并實(shí)行的東西，然后就會花費(fèi)大把時間去沒有意義地?zé)┰辏约坝|碰到無可名狀的失落。

而此時唯有書才能夠給她帶來長久的寂靜與安寧。

可以這么說，書讓她短暫地成全了本我，成為了自我，又失去了超我。

書在不同人眼里又有不同含義。

媽媽眼皮抬也不抬就說:“讀書的話，可以尋找自己，成為自己。”

哥哥眼睛瀲著柔柔波光，平靜道:“一開始我心中有一個問題，我嘗試在書中尋找，不管這個問題解決沒解決，都會滋生無數(shù)問題。然后為了解決這無窮無盡的問題，就要讀更多書。”

李常蔭的mp4里下了不少書，對此她還是比較有發(fā)言權(quán)的:“能有什么目的，自然是出于需要。情感滿足，人生啟示，社會經(jīng)驗(yàn)，歷史知識……凡此總總不過出于需要。最貼切的例子莫過于我們所讀的課本，大多是出于高考的需要。就我而言，讀網(wǎng)文為了娛樂，名著為了啟示，社科為了積累。可以這么說，就沒有完全無目的的閱讀。”

姜芽靠門斜眼笑道:“我看就是利，無利可圖的事，豬狗牛羊奴隸都不會去做。”

他們所答都比較合乎猜測，但她的卻不同尋常:“只是無聊的消遣罷了。”

只是消遣，在消遣面前，再圣賢的書籍也就勉強(qiáng)構(gòu)成避難所。

在書中獲得的東西，對于她來說，只是在瑣碎無聊昏昏欲睡之時，再次消遣了一段瑣碎無聊的時光罷了。

事實(shí)證明，消遣很成功。

她沒有一次想起過他。

遲煦漾回復(fù)哥哥的時候，神情平靜，再也沒了在游樂園時的可笑猜測與那顆跌宕起伏不安躁動的心了。

—哥，你是說你也想來燒烤店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