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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涼波身處另外一端,看到這段話,沒有大起大落的悲痛。只是感覺有什么在心底抽離,輕微的、隱隱的、細細的陣痛。一直都在、也許還會繼續在每處細胞猖狂。也許是習慣。只是習慣。這是好事。沒什么大不了的。
他們一個朝著自以為期待的方向引導,一個最擅長自欺欺人壓抑自己的本性。
一個暗藏潛臺詞,悄然詢問,一個故作懵懂,忽視關鍵。從頭到尾一個“再”字無人關心,無人注意。所以,在擁有相同目標的情況下,他們只能默契地一同割裂親密的琴弦。
兩個人因為心懷鬼胎,同時選擇了夜不歸宿。也因為心懷鬼胎,同時選擇了避而不談。
他們好像沒什么能談的了。
—那哥,我過一些時間就回去,你別讓媽媽擔心了。
—好,回來打電話給我。
—嗯。
平淡是終結,終結著平淡。
其實如果不是那件事,妹妹墮落的欲望還是能夠忍受的。可是,偏要出現那件事,點燃了經年累月堆積的那些情緒。而后她站在巨大的焚燒廠前,在點燃的垃圾堆里爆炸。煙霧飄遠,而煙塵飄落。堆積成山。
自從九歲來到城里面,惶惑攪亂了兩個孩子的心緒。
高大到任憑墊腳仰頭也望不到頂的樓層,撲面而來的汽車呼嘯聲與灰仆仆的尾氣,路邊綠化帶漫卷的層層灰塵。
小小的遲煦漾不安地扯著媽媽的袖子。遲涼波靈敏地發覺到妹妹的情緒,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心。
剛開始的時候很窮,他們住在狹窄的房間里。房間放下一張床后什么也剩不下了。他們擠在一張床上,幾乎是迭在一起睡的。而那時候妹妹總把腳搭在哥哥柔軟的肚子上。他們像同生棉一樣親近。根與根相連,枝與枝深情對視著,葉與葉在風中擁抱著。連樹干生長的苔蘚都在歲月里傳染著。
他們是一對兄妹,是彼此的二分之一,是不能分割的等腰叁角形。
而媽媽則是微笑注視著他們的湛藍天空。是分子必不可少的分母。是他們無論變成何種叁角形都存在的高。他們可以沒有爸爸,但完全不能沒有媽媽。
在九歲那年,媽媽對他們獨占自私偉大的愛讓自己失去的丈夫,讓這個家庭失去了爸爸。
雖然遲煦漾和遲涼波當時都沒意識到這一點。也許遲涼波意識到了。只是他沒告訴妹妹而已。
那時候媽媽不小心懷孕了。
是婆婆瞞著夫妻兩戳破了避孕套。其實他們避孕套也用得很少。媽媽是個性冷淡。故而家里的避孕套也就剩那么幾個。可偏偏就那么一次,媽媽就懷上了。
發現的那一天,風和日麗,微風習習,鳥兒在枝繁葉茂中哼著歌。在他們樹下吃飯的時候,媽媽一捂嘴想吐,大家都停下筷子,關心地望向媽媽,爸爸也關切地問:“舒芳你哪兒不舒服?”唯獨婆婆喜笑顏開,聲音像是蒸得太熟的紅薯,有種黏黏膩膩的嘔吐感,卡在嗓子里,粗礪得也像是在拉破舊的手風琴:“該不會是懷上了吧。”
“媽,不會的。”爸爸饒饒頭,“應該不會的。”
“你怎么知道不會?這可馬虎不得。快帶上你媳婦去姜醫生那兒看看。”婆婆焦急地催促。
那時候她和哥哥都很好奇地問媽媽:“懷孕是什么呀?”
九歲尚且小,加之缺乏性教育與相關知識,他們對懷孕這個概念也是模模糊糊的。咋一聽,嚇了一跳。不免有些擔心,之前村里有只牛死了。大家都說是懷孕難產死的。
媽媽笑笑:“就是子宮里長了個瘤子。”
還不懂這些的孩子被“瘤子”這個恐怖的詞嚇得臉色蒼白,面露憂色,趕緊建議道:“那媽有危險嗎?趕緊去看醫生吧。”
孩子們憂心忡忡。
而婆婆皺巴巴的狹窄臉僵硬著,她同樣狹窄的眼也冷了下來:“去姜醫生那看下吧。”
至此以后,婆婆對媽媽就溫柔多了。整日噓寒問暖的。目光也時不時地望媽媽肚子那瞟。之前她一直看媽媽是鼻子不是眼的。不止對媽媽,平常對他們也是瞪著死魚眼兩個鼻孔直冒氣的。
簡直就是媽媽童話故事里所講的老巫婆。根本就找不到比這個更貼切的了。她整個人都干癟癟的。就是尖酸刻薄的最佳代名詞。時常陰陽怪氣指桑罵槐。這是他們稍稍長大了點一同回憶這段往事用新學來的詞匯總結到的。再準確不過了。
之前他們只是覺得討厭,不想叫她奶奶,卻說不出一二叁。現在倒是可以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了。但時至今日卻已經失去了那份吐槽的心。
她這樣的態度轉變立刻引起了兄妹的警覺。可爸爸媽媽就是緊閉著嘴,河蚌一樣。
之后他們所知道的答案是媽媽去了醫院。那會兒遲煦漾趴在房子洞口觀察螞蟻。哥哥在樹下坐得筆直,刷刷寫著作業。沒有草稿紙,他就拿起樹枝在緊致的淡黃土地上比劃著。把最上面一層薄薄的、松軟的泥土劃開了。橫七豎八的。
而爸爸呢。則是靠在斑駁的墻上望著他們。也許只是望著他們旁邊的那棵樹,那片空氣。
飯點爸爸都做完飯了。媽媽還沒回來。遲煦漾皺著鼻子問:“媽媽去哪兒了?她為什么還沒有回來呀?”
“小煦快吃飯,以后長高高瘦瘦得漂漂亮亮的,不知道會收到多少情書哩。媽媽起醫院檢查身體,馬上就回來了。不用擔心。”
“小波也是,多吃點,太瘦了。跟個干柴似的,多吃點,長得壯壯的有男子氣概。”
還用他那常年干農活滿是繭子的手使勁地為他們夾菜。里面有他今早在河里捉的魚,趁著新鮮做出的燉魚。絲滑細嫩。初生嬰兒的皮膚似的。
可遲煦漾扒拉著筷子,沒滋沒味地吃著。心不在焉。
后來媽媽的確回來了。她臉色有點蒼白。看了一眼爸爸,欲言又止。張開嘴試圖聯系幾個單詞幾個音節,但嗓子艱澀干啞,媽媽最終搖了搖頭,什么也沒說。
兄妹兩比黃鼠狼眼還尖,見媽媽回來就滋溜滋溜跑過去去,媽媽蹲下來溫柔地抱了抱遲煦漾,遲煦漾湊近媽媽,撫摸著媽媽的背,似乎是擁抱讓她更加感受到、也更加確認了媽媽心情不太好,妹妹更加緊貼著母親,傳遞著體溫安慰著她。媽媽抱了很久,而后碰了碰哥哥的額頭。哥哥害羞地躲了下。很輕微。跟沒躲似的。之后哥哥又主動地碰上去。
“媽媽的病是治好了嗎?”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