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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嬤嬤一臉為難地走進(jìn)來,梁霄抬頭一看,她身后竟還跟著四個婆子,推搡著兩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百姓模樣的人。
梁霄臉色鐵青,看向明箏,“這是什么意思?”
明箏朝張嬤嬤點點頭,后者蹲跪下來,恭恭敬敬地道:“二爺容稟,今兒本是個意外,奶奶為著咱們家的名聲著想,當(dāng)時便沒露面,沒報咱們家名號,命老奴留在那兒,出錢出力,好話說盡,以為安撫。只是當(dāng)時那人群里頭,總有幾個刺頭把話引到什么‘為富不仁’‘草菅人命’上頭。”
“老奴為著息事寧人,提議給一筆銀子作為補(bǔ)償,又提議要帶那孩子和懷孕的婦人去藥館診治,可那兩人都不肯,加上百姓們圍觀,你一言我一嘴說出的話都不太好聽,老奴怕爭執(zhí)下去反而引出更大的亂子,便沒有勉強(qiáng)。后來有人推車過來,說要帶那婦人去醫(yī)館,老奴便托付那人,許他些銀子,請他代為照顧傷者,還言明,若那婦人真有什么不妥,請他去瑞春堂知會一聲,我們必會負(fù)責(zé)到底。后來……老奴問過瑞春堂的人,說傷者只是擦傷了手掌,沒旁的損傷,老奴這才放下心來,回來向奶奶回了話。”
梁霄聽她說到這,心里的怒氣已經(jīng)消了大半。若事實當(dāng)真如此,明箏又哪里有什么錯處?
“可你帶這兩個人來……”他看向張嬤嬤身后兩人,瞧張嬤嬤臉色,事情仿佛沒那么簡單。
張嬤嬤道:“這位姑娘當(dāng)時站在人群里頭,親眼瞧見那孩子是怎么倒在街上的。而這位……”她面色冷下,呵斥道,“你自己說!”
婆子們押著個蓬頭垢面的婦人,顯然是吃過些教訓(xùn)的了。
那婦人臉上腫了半邊,望著張嬤嬤的眼神充滿了恐懼慌亂,她哆哆嗦嗦跪下來,嚎哭道:“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是我相公叫我那么說的,我也不知道是為什么,心想不就是瞧個熱鬧罵罵人,這有啥大不了的?大爺饒命,我當(dāng)真什么都不知道,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啥忌諱。我已什么都招了,我家那死鬼外頭喝花酒去了,我實在不知他在哪兒,等明兒他回來了,我保準(zhǔn)跟他問個明白,大爺您就放了我,放了我吧!”
適時明箏在旁開了口,“二爺。”她摩挲著算盤上滴溜溜的珠子,聲音里帶了些許嘲弄,“用不用叫人去把這婦人的相公找來,您親自審問?”
適才婦人并沒有招認(rèn)什么,可她的話足以令人對今日的一切起疑。梁霄甚至不用去聽另一位證人的證言,他幾乎都能猜到對方會說什么。
今日這場“意外”不是意外。有人故意推出個孩子,故意操縱百姓,制造這種誅心的言論。官員車馬經(jīng)過,護(hù)衛(wèi)們會在前開道避免沖撞,本不應(yīng)出現(xiàn)這種亂子。況且車子停下得很及時,確實沒有傷到那孩子或是安如雪……事后明箏處理得也妥當(dāng),沒有聲張身份,留下張嬤嬤處置安撫,道歉又賠償……挑不出錯處。
他看向明箏的表情有悔有愧,張口道:“阿箏,我……”
明箏笑了笑,“如若此二人的證言二爺仍不信,我建議,不若咱們報官。故造事端,詆毀官員,都不是小罪。說不定是二爺?shù)恼常胗眠@種法子嫁禍二爺,圖謀不軌,還是不要胡亂放過去了。您說呢?”
梁霄被她說得抬不起頭來,揮手命張嬤嬤把人都帶下去,他面色早已和緩,湊近過來,想覆住明箏的手,低聲下氣道:“阿箏,是我沖動了。我聽說百姓們對今天的事頗有議論,因怕傷及咱們家聲譽(yù),故而反應(yīng)過度,你別生氣好嗎?”明箏拂開袖子,緩緩站起,“二爺說的什么話?些許小事,不值什么。”
她背轉(zhuǎn)身朝里走,梁霄苦笑著起身跟隨,“阿箏,是我一時情急,你原諒我。”
他扯住她衣袖,好脾氣地道歉。
明箏嘆了聲,她回過頭來,溫聲道:“二爺,妾身身上不便,委屈您移步,在東跨院歇兩天,那邊已經(jīng)打點好了。”
她不給他繼續(xù)說話的機(jī)會,一面蹲身執(zhí)禮,一面揚(yáng)聲喚人送客,“瑗華,送送二爺。”
瑗華掀簾立在門邊,梁霄拉不下臉面再去說軟話,只得悻悻退了出來。
梁霄剛走,張嬤嬤就來了。明箏倚在她腿上,閉眼由著她替自己按揉額角。她當(dāng)真累得很,這些日子殫精竭慮為芷薇的婚事籌謀,梁霄這個本該最支持她、與她一條心守護(hù)家業(yè)的人卻頻頻給她找些麻煩。
她不生氣,也不難過,只是失望,一次又一次,每次在她想要再信他一回,再試試向他邁出一步時,他就會以非常幼稚可笑的方式讓她的好意變成笑話。
“今日這么一鬧,很快消息就會傳開來,”張嬤嬤猜不透明箏在想些什么,她太冷靜,也太得體了,她像是個沒有情緒的假人,明知今日這場鬧劇是誰在布局、想達(dá)到什么目的,她竟都沒有向梁霄提一句那個人那個名字,她不哭不鬧,甚至表現(xiàn)得像是根本不在意,“若放任那孩子生下來,奶奶的臉面……您何不趁機(jī)向老太太訴訴苦,哭一哭?此事是二爺做得不漂亮,是他虧欠您……”
明箏抿唇笑了笑,“我知道媽媽是為我好。”她擺手中斷張嬤嬤的服侍,坐起身來,仔細(xì)對鏡抿了抿鬢發(fā),“我心里有數(shù),您不必勸。把那兩人好好送出去吧,今兒事,吩咐底下丫頭仆役,誰也不準(zhǔn)再提。”
張嬤嬤嘆了聲,只得蹲身行禮,“是。”
月明星稀,虢國公府后園,陸筠緩步踱進(jìn)垂花門。平素這個時辰二門應(yīng)已落鑰,今兒為著他被召入宮,闔家都翹首等著消息。
遠(yuǎn)遠(yuǎn)就聞上院一陣笑語,侍婢在廊前見著他,正待行禮通傳,陸筠擺擺手,示意不必驚擾眾人,他在抱廈解了外氅,撫袖正朝里走。驀然里頭談到一個名字,令他腳步頓了下來。
“那明氏一向端淑穩(wěn)重,從不出錯,只那么一個缺憾,便是多年無子。為這事兒,可沒少被擠兌,夫家妯娌幾個兒,但有個什么不順意,就背地拿這短處譏諷,明氏也是好性兒,承寧伯府規(guī)矩一向亂七八糟,她倒也能處置平和。”
“這下可不好了?這一有了身孕,侍婢急吼吼跑去衙門報信兒,連衛(wèi)指揮使司看門的小旗都聽見了,如今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梁世子終于有后,想必過不了多久,京里這些人家就該上門道賀去了。”
話音剛落,說話人猛一回頭,見著陸筠肅容立在簾后,已不知來了多久。
第10章
屋里人紛紛站起身,“侯爺,怎么不叫人招呼一聲?快進(jìn)來,老太太正念叨您呢。”
陸筠點頭喚人:“二嬸娘、四嬸娘。”
朝里走了兩步,撩袍就要跪下去,“孫兒給祖母請安。”
老太太連忙叫人把他攙住,“自家房里,不拘這些虛禮。今兒皇上喊你去,是有什么吩咐?”
陸筠行了常禮,退后坐在椅上,“皇上有意留孫兒在京,執(zhí)掌上直衛(wèi)。”
老太太等人均是一喜,“當(dāng)真?不叫你回西疆去了?往后長久留在京里?這可太好了。”
陸筠沉吟道:“孫兒尚未應(yīng)答……孫兒多年身在西疆,對西邊地形、局勢都比較了解,若西夷人有什么動作,需得……”
“不許去!”老太太虎著臉斥道,“一去西疆去了十年,等啊盼啊,好不容易盼得你回來,再要走,我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再熬十年吶?”
說得眾人都慌了,忙不迭勸起來,“老太太不要說這樣的玩笑話。”
“侯爺,您少說兩句,順著老太太吧。好不容易把您盼了回來,沒住兩天又要走,這不是傷老太太的心嗎?”
陸筠站起身,躬身行禮道:“惹祖母傷懷,是孫兒不是。”
老太太想起那些傷心事,掏出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淚花,“罷了,是我老了,管不住自個兒脾氣,叫你們跟著受累。我何嘗不知,你是替皇上、替百姓戍守西疆,朝廷需要你,百姓需要你,可祖母我實在心疼,私心總想著你能退下來,回京就在我眼巴前,不必再受那骨肉離分之苦……你祖父、你二叔、六叔一個個埋骨大漠,為朝廷奉獻(xiàn)了一輩子,到你這兒,就當(dāng)祖母自私,就當(dāng)祖母不識大體,筠哥兒,你考慮考慮,要不是非得你去,你就暫先在京里留幾年,成不成啊?”
提起陸家舊事,眾人心情都低落下來,二夫人眼圈泛紅,淚灑前襟,強(qiáng)擠出一抹笑勸慰道:“娘,都過去了,別再想了,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團(tuán)聚,筠哥兒回來了,又將要說親,喜事一樁接著一樁,該高興才是啊。”
提及“說親”二字,陸筠抿了抿唇角,想說些什么,可現(xiàn)下氣氛實在不適宜,不能再說些忤逆之言沖撞老太太了。
二夫人回頭對著陸筠道:“筠哥兒,是不是啊?快勸勸你祖母,仔細(xì)待會兒又要頭疼了。”
陸筠淺淺嘆了聲,接過侍婢捧過來茶親奉上前,“祖母,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