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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荷與宜貴嬪同居仙都宮,自然比玉河更清楚內情。霍嫵的孕中反應委實強烈,已經連著免了她多次請安,更推遲了搬遷去和歡殿的日子。連帶著薛修媛也是面含憂色。越荷在仙都宮,只覺人人都不敢高聲說話,生怕驚擾了愈發心躁的霍嫵。遂攜二侍女去看望楚懷蘭。
仙都宮位居西宮正中偏后,與未央宮一道臨著太液湖。京中的潮白河被引入此地,便成了嬪妃散心的太液湖。它同時又叫做潮白湖,這就與外頭的潮白湖不是同一湖了。
越荷才遠遠覺得水霧迷蒙,已見一素衣美人攜一女童立在湖畔。暗嘆一聲宮中實小,正想悄無聲息地退去,那女童已轉過身來,展顏笑道:“母妃您瞧,那兒有個美人姐姐。”
蘇合真回首,那蟬鬢含著的玉蝶含珠步搖微微搖曳,她著月牙白并蒂蓮素錦留仙裙,外搭對襟羽紗衣裳。風來衣裙起,似是飄飄欲去,臨風不勝的仙子。
越荷見躲閃不及,只得俯身行禮:
“蘇貴妃玉安。大公主玉安。”
合真微微一笑,發若烏木卻偏偏面容勝雪,若非越荷一月前才在御花園見過她一面,怎么都無法相信,人的面色竟還能更蒼白一些。她的病容哪怕是最不通醫術之人也能輕易看出,消瘦的身子裹在寬大的衣袍中,似乎風一吹就要走了。
“越嬪起吧。”
越荷起身,卻不愿看她面容:“嬪妾無意打擾貴妃與公主,先行告——”
“母妃,她看起來好親切啊。”卻是大公主睜大了一對烏黑似葡萄的溜圓眼睛盯著越荷看,合真摸了摸她的頭發,柔聲道:“梓安,這是越嬪。”
越荷心口一酸。當初她與蘇合真尚且是好姐妹之時,也時常去廣明殿看望大公主。大公主三歲時便被抱到了蘇合真處,太后、皇帝、貴妃、容妃四人都將她放在心尖上疼著,因而被養的天真乖巧不知世事。未料——未料這個孩子還記得自己么?她該九歲了罷。
梓安踩著軟底珍珠鞋蹭到越荷身邊來,仰起小小一張臉。她梳著丱發,兩大股烏發以垂金鎖紅絲繩系結成對稱的二椎,放置在左右頭頂上,并自髻中引出一小綹尾發使其自然垂至杏黃色云肩。櫻桃紅色的散花衣裙使她看上去分外甜美。她仰頭看著越荷,小臉上又是困惑又是驚奇。
“怎么感覺看見了李娘娘......”
越荷心中一跳,還未想好如何應答,合真已溫聲喚道:“梓安,到母妃這兒來。”
大公主軟軟喚了聲“母妃”便蹭著依偎過去,蘇合真撫了撫她發上黃澄澄的金鎖:“梓安,你想你李娘娘了么?”
大公主悶悶地應了聲,將臉埋在合真懷中:“兒臣很想念李娘娘。”
越荷但覺眼中一酸,大公主那般童稚嬌俏的模樣——若她的孩兒還在,長大了也會這般可愛吧?
蘇合真輕輕嘆了口氣,剛要講話,又是一陣強烈的疼痛襲來。她捂著心口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妖異的紅潮。大公主急忙從合真懷中起身,找了帕子就遞給合真:“母妃!母妃!您又心口痛了么?母妃,您別吹風了!”
素色手帕一角繡著的潔白芬芳的玉簪花處,暗紅色慢慢暈染開。合真虛弱地笑了笑,將帕子帶血的地方折進去,輕聲哄道:“梓安乖,母妃沒事。只是有些著涼了。”
大公主皺著眉頭:“母妃總這樣不保重自己。”懨懨道:“母妃總該心疼梓安......梓安只有母妃了。”
合真心中一顫,掩去面上黯然,柔聲道:“聽話,梓安。母妃沒事呢——半夏,起風了,帶公主回去。本宮很快就來。”
半夏急道:“主子,您這身子——”卻在合真溫和的目光中訥訥住了聲,只好牽起大公主來。
她們說話之時,越荷始終默默無言。雖然大公主的身量不足看到,但她卻能看得清清楚楚——蘇合真的身體,已經這樣差了么?原先她只是柔弱些,怎么如今到了這個地步?——她,她若要找蘇合真報復,蘇合真卻去了,那算什么——她不會死罷。
“大公主這樣懂事,娘娘很有福氣。”
干澀的嗓音最終只擠出這樣一句客套話,合真悵然一笑:
“可惜了這孩子......我這身子。”
“娘娘吉人天相。必不會有事。”
合真望向她,秋水樣的雙目澄澈溫煦,她的笑總是那樣溫柔清淺:“不知怎么的,這孩子好似很喜歡你——我也一樣。越荷,別聲張我咳血的事好么?”
“......大公主喜歡,是嬪妾的福氣。”越荷好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嬪妾省的。”
蘇合真深深看了她一眼,含笑道:“那么借你的姚黃扶我回去好么?我這身子實在是——”
“奴婢遵命。”姚黃見越荷頷首連忙下拜,連魏紫隱晦的一瞥都來不及回應。見合真讓她起身,姚黃急忙上前扶住:“娘娘感覺如何?”
合真微微喘氣:“無事,我們走罷。”
越荷站在原地,看著合真與姚黃的身影漸行漸遠。身邊的魏紫似乎是心里不舒服,輕輕“嗤”了一聲。越荷無心教導她,只道:“我們也回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