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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受不了了。
聽完冬青所說,霍權更加覺得請李先生是正確的選擇,修身養性,就該讓李先生磨磨他們的性子,他吩咐冬青,“他們動手歸動手,別傷著李先生了。”
那可是花重金請來的!
聶遠山送回來的兩箱金子,他給了李先生半箱?。?
這日,聶府可謂遍地哀嚎,凄聲慘厲,府外路過的人無不縮著脖子倉惶跑開,連墻角鉆洞的老鼠都被嚇得換了洞穴。
人們都對聶府議論紛紛,唯有當事人無動于衷,霍權這兩日都在卷宗室翻看卷宗學習怎么寫奏折。
卷宗室由兩間房屋連通組成,除了當朝御史們彈劾過的官員奏折,還有歷朝有名的言官事跡,以及他們辦過的大案。
霍權先看歷任御史們辦過的案子,有始有終的少,大多是雞毛蒜皮無傷大雅的事,比如吏部郎中路邊吐痰弄臟了兩歲孩童的衣服,戶部某大人嘴瓢說錯銀兩數額,亦或工部修繕衙門的油漆涂抹不均勻。
霍權翻了上百份卷宗,最大的事也就張御史彈劾他父親收錢放了個囚犯,但這件事沒有下文,張御史后來的折子也不曾提到過。
他知道是事實,好像是趙韓兩家的官宦子弟不合,韓家人設埋伏把趙家人給打了,趙家人告上公堂要讓對方坐牢,他父親收了韓家人的錢,抹去了證據以致那件事不了了之。
現在想想,張御史被他父親收買了也不好說。
卷宗室屋頂漏雨,有些卷宗被雨淋濕,受了潮,字跡模糊難辨,霍權耐著性子把每位御史的奏折都翻了一遍,通篇的遣詞造句,翻來覆去地重復,這兩天看下來他只覺得眼睛累。
于他學習用處不大。
彈劾類的奏折意在達到目的,目的就是讓皇上看了折子有所懲罰,其他官員引此為戒。
幾年來,成功的例子好像很好。
更多是官員相斗互相攀咬彈劾快分出勝負時御史站隊偏向贏的人,比如他父親那件事,最先彈劾他父親的是趙家人,那時先皇還在位,不喜父親辦的幾樁事發作了幾句,自以為窺得圣心的官員紛紛跳出來落井下石,張御史應該就那個時候彈劾父親的吧。
誰知先皇后來不追究了,張御史也就不提了。
卷宗室里邊靠墻的架子上放著前朝言官的奏折,保存得不算好,勝在都是精髓,霍權邊看邊謄抄,抄完細細琢磨,不得不說,利害得失分析得頭頭是道,連他這個局外人看了都咬牙切齒,憤懣不平。
哪怕傳言里那位鼎鼎大名靠陷害同僚步步高升的言官寫的折子都讓人心悅誠服,他把認為好的奏折放在一起比較。
他發現,寫奏折是門學問。
無論這些彈劾事情的真假,先論述事實,夸大利害,誰看了都無法坐視不理。他把抄寫的奏折收好,決定帶回府繼續琢磨。
一場秋雨一場寒,天氣轉涼后,街上也冷清很多,倒是拐角鬼鬼祟祟偷看他的腦袋更多些,霍權心中警覺,路上不動聲色,進府后立刻讓冬榮去查。
別是有人暗中打探他行蹤找機會刺殺他怎么辦?
冬榮臉色沉沉離去,霍權順勢穿過影壁,卻見甬道兩側站滿了人,黑黝黝的皮膚,陰沉沉的眼,像山里覓食的狼,饑餓難耐,霍權呼吸一滯,身體僵成了石頭。
暮色四合,天光漸漸暗淡,黑壓壓的人群寂靜無聲,就在霍權以為自己會因呼吸過緩而死時,面色發黑的冬青欣喜若狂地上前喊道,“大人,你總算回來了?!?
昨天回府有心急如焚的老管家,今天回府有如狼似虎的小廝侍衛,霍權覺得自己沒被殺死也會被自己嚇死。
“怎...怎么了?!彼哙鲁雎暎圆桓掖罂诤粑?
“大人,你放過奴才們吧?!倍嗌砗?,齊齊跪了一地,霍權茫然,冬青說,“他們不想讀書。”
他們是殺人不眨眼的惡漢,竟淪落到酸儒書生手里,打不能打,罵不能罵,哪兒受得了啊,寧肯出門多殺幾個人也不愿意在府里聽李先生念經。
真他娘的難受。
就為這事?霍權緩緩呼出口濁氣,走到冬青身后站定,偷偷看著眾人說,“讀書是為諸位好?!?
“啊...”眾人齊齊咆哮,抬手捶地,啞聲吶喊,“太難了啊?!?
霍權:“......”
院子周圍的走廊慢慢亮起燈籠,眾人神色漸漸清晰,就在霍權承受不住這份哀嚎時,聶煜從盡頭跑來。
“不中用的,人都敢殺,讀幾本書怕什么?”聶煜穿了身菊花紋的袍子,臉頰紅通通的,越過眾人,直直走到霍權身側,視線直直逼視眾人,“你殺人對方會還手反抗,你讀書書會自己關上不讓你讀嗎?”
“爹爹要對付朝堂那群狡詐之人已夠操心的了,你們還給他添亂...”
眾人低頭。
“還不趕緊退下?”聶煜人雖小,但已有凌厲之勢,眾人不敢忤逆他,而且細想他的話,好像是這個道理。
聶煜抓住霍權的手,發現是涼的,擔憂起來,“爹爹,你是不是著涼了啊,冬青,快請大夫去?!?
霍權手涼是給嚇的,看眾人散去,喊住冬青,“不用去,我沒事?!?
李先生是花重金請來的,所謂物有所值,可不能由著他們逼宮就把李先生攆走,霍權挺了挺胸膛,沉目道,“用心讀書,不聽話的人軍法伺候!”
聶鑿在軍營待過,手段狠戾,這些人應該都見識過。
果不其然,聽聞這話,所有人都乖順恭敬起來,“是。”
聲音震破天際,霍權身體顫了下,很快被他按耐住,牢牢牽起聶煜,在眾人的注視中往里去,聶煜昂起頭,神情肅穆,竟是比新皇登基還隆重,霍權不禁好笑,他不禁想,其實只要他不膽怯,應該沒人會懷疑自己吧。
今天晚上,注定聶府不平靜,推崇武力的漢子們被李先生文鄒鄒的語調折磨了一天,夢里都在背書,但嘴巴像被針線縫住似的張不開,李先生氣急,揮著戒尺要揍他們,他們哪兒受過這種窩囊氣,立刻揮起拳頭反擊。
身體繃了下,睜開眼發現竟是在做夢。
真他娘的憋屈。
很多人都做了類似的夢,以致于往日鼾聲如雷的他們怎么都沒睡意,他們不懂,為什么大人討厭讀書人卻又要他們讀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