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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華生很長時間沒有說話,他何等聰明,后面的事情自然也都能想到。
他說:“其實舅舅不應該讓我們再見面的。”他生命是那樣短,短到在遇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注定了。
“我卻覺得我做錯了,三年前就應該讓你們相遇。”至少,他們還能有三年。
辦公室里靜得沒有一絲聲音,他調(diào)整好心態(tài),鄭重道:“舅舅,我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魏浩海眉頭都沒抬,聲音卻壓低不少:“你要想清楚。”
穆華生莞爾,從魏浩海的話中便聽出了門道來:“既然舅舅有心查,我就好開口了。”
因著魏浩海本就想查于建睿的死因,當晚就安排了穆華生和國資委相關高層的飯局,這一頓飯下來他差不多也掌握了國資委的相關信息。
待眾人散去,他帶著七分酒意踉蹌著步子踏出酒店,捂著胃坐在酒店側(cè)門的一個隱蔽的臺階上。
月光清亮的鋪灑在江城市的夜晚,這里很安靜,鬧市中的一點靜,他望著不遠處老舊的街道,兩旁香樟樹茂盛的枝葉遮住了整個道路,因為離錦天所不遠,工作不多的時候于冬凝經(jīng)常拉著他來這邊吃午飯。
她是個標準的吃貨,省直機關在這里分散著有五個食堂三個茶餐廳,她能把每個食堂中最好吃的東西說出來,她說她以前就想帶著他,吃遍江城市所有小吃。
他唇角不自覺揚起,頰邊的酒窩也顯現(xiàn)出來了。
魏穎風塵仆仆趕到的時候遠遠的看見穆華生坐在臺階上,即使臉色慘白,嘴角也微微揚起,在皎潔的月光中顯得格外溫柔。
她心口驀然一疼,緩緩走近,在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味后眼眶微紅,挨著他坐在了臺階上,她一開口就潸然淚下:“哥,我送你回去。”穆華生本是她表哥,因著她從小父母離異,打小就是和他一起由魏皓月帶著長大的,關系自是其他表親不能相比的。
穆華生眼睛直直的望著那條路,仿佛于冬凝就在那里一樣,他蒼白著臉,聲音啞啞的:“你說人為什么要有感情?”
她沒有回答他,起身扶起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還喝這么多,姑姑姑父要是知道了又得為你擔心了。”
他回過神,笑著說:“都已經(jīng)到這個地步了,喝不喝其實都一樣。”他沒讓魏穎攙著,顫顫巍巍的走下臺階,只覺得喉頭一甜,他忙跑到垃圾桶前吐了幾口,顏色刺眼。
魏穎跟著跑到他身后,被那艷紅色嚇了一跳,紅著眼眶說:“哥,我們聽醫(yī)生的好嗎?老老實實的在醫(yī)院治療。”
他取出紙巾擦了擦嘴角,“沒事,我找到了更好的醫(yī)生。”
“誰?”魏穎問得又快有急。
他唇邊的笑一點點衍開,眸中星光點點:“你嫂子,于冬凝。”
魏穎沒再說話,眼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她為何就有這么一個傻哥哥。
“小妹,我希望你幫我做兩件事。”
“盡管說。”
“第一件事是以冬凝的名義給我立碑,第二件事是……”
于冬凝一直等著穆華生,一直到深夜才回來,滿身都是酒味,她扶他進房后細心幫他清洗,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她最近整晚整晚的做噩夢,而每一個夢都是他離開她的。
往后一連幾日都是如此,穆華生夜深才回來,身上都是濃烈的酒味。她沒有過問,只當是律師該有的應酬,因為他沒有跟她說父親案子的進展,心中卻暗暗松了。
她那天也是脾氣上來了說渾話,就是于父再重要,終究已經(jīng)去了,她不想連她唯一的愛都沒了,死人再大,都沒有活人重要。
穆華生在一周內(nèi)查到了國資委主席李濤及其同黨的所有罪證,于建睿的死就是因為他是個清官,而國資委*不堪,當需要找替死鬼時自然想到了不合流的于建睿,他在國資委一天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威脅,便制造了各種偽證將罪名扣在他頭上。
而于建睿之所以跳樓,只為保護兩個人,一個是于冬凝,另一個是倪沛之。
他利用律師證的便利查了于冬凝名下的東西,許是于建睿走的急,什么都沒有跟她留下。
他以為他們還有段時間,卻沒想到那么快。那一日在母親的陪同下去做檢查,醫(yī)院冷著臉問他最近的飲食,他沉默很久終是老老實實說了。
主治醫(yī)師說:“癌細胞四個月前就已經(jīng)擴散到胸骨了,你還這么不知所謂,你是胃癌啊,在吃的方面格外要注意,怎么還能喝酒……”
醫(yī)生具體說了什么,他不知道,只記住了一句話:“不超過一個月……”
他手腳冰涼的走出醫(yī)院,笑了笑,攬過魏皓月的肩,高興道:“媽,你看三年前醫(yī)生說我只能活半年,到現(xiàn)在我都還沒事,我們是不是賺到了。”
他望著母親鬢角的白發(fā),心臟像被一只手緊緊的揪成團,然后揉捏,這鬢角的白發(fā),都是因他而生的啊。
魏皓月抬頭望著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努力想擠一個笑,卻始終笑不出來,只得點點頭,顫抖的說:“對,我們賺到了。”良久后輕聲問,“阿生,能不能帶我見見于冬凝。”
她知道兒子心中有這么一個姑娘,她想要是能聽見于冬凝叫一聲媽,就像看到他結(jié)了婚一樣,大概也算了了一樁婚事。
他輕柔的擦干母親臉上的淚水,笑著說:“媽,對不起。我這一生很短,但她以后的路還長,我不能讓她把這件事放在心中一輩子,我已經(jīng)自私了一次,不能再自私了。”
魏皓月沒再追問,將心比心,她能理解兒子的行為。
第二日他給舅舅打了個電話,要他放出消息說他已經(jīng)被吊銷資格證了,原因隱晦一些就成。加之所里也沒多少人知道他跟魏穎之間的關系,只傳他利欲熏心想攀附高枝,準備和魏穎定居美國發(fā)展業(yè)務。
他只給她打了一個電話,壓制自己濃烈的思念化作無數(shù)尖刀,冷冷的說:“于冬凝,都是為了查你父親的案子,我的律師證被吊銷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房子留給你,就算我們兩清了。”
那天他住在魏宅,黃昏時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倏忽間就變成了瓢潑大雨,砸在地上轟轟作響,他精力大不如前,人也昏昏沉沉的,當魏穎跑上樓告訴他于冬凝來了的時候他強打起精神。
來不及換掉睡衣就沖下樓,雨勢很密,能見度很低,他沖進雨幕穿過花園,看到柵欄外在雨中瑟瑟發(fā)抖的小身板時呼吸一滯,心疼得厲害,仿佛被無數(shù)根鋼針扎了一下又一下。
他拉開柵欄,望著她通紅的雙眼,抿著嘴半晌沒有說話。
魏穎撐著傘小跑過來,將傘撐在穆華生頭頂。
于冬凝望著穆華生,烏溜溜的眼珠微微轉(zhuǎn)動,落在一旁撐傘的魏穎身上,眼淚和著雨水落了下來。
“他們說的我都不信。”她張張嘴,聲音啞的厲害。
穆華生抿了抿嘴唇,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你該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