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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羅德嘆了口氣。“那就好。”
雅各布的朋友麥克斯看上去是個非常溫柔細心的小男孩。他跪在哈羅德頭部的位置,彎下腰,脫下自己的襯衣,擦掉哈羅德額頭的汗水。
“您好些了嗎,哈羅德先生?”麥克斯問他。
麥克斯是來自英國的復生者,有濃重的英國口音,待人彬彬有禮。他們在布萊頓鎮(zhèn)找到了他,距離幾個星期前發(fā)現日本人的地方不是很遠。布萊頓鎮(zhèn)似乎成為了一個樞紐地,總是能發(fā)現曾經逝去的異國人。
“是的,麥克斯。”
“哈羅德先生您看起來真的病了,如果病了就得去醫(yī)院。”
雖然麥克斯有著復生者那平靜堅定的神情,還有優(yōu)雅的英國口音,但這個小男孩說起話來像開機關槍一樣。
“我叔叔很久很久以前也病了,”麥克斯接下去說道,“他只好去醫(yī)院,結果不但病得更重還跟您剛才一樣一直咳,只不過比您咳得還厲害,后來他就死了。”
哈羅德一直點頭,表示明白了小男孩的故事,盡管除了第一句“我叔叔病了”之外,根本沒有聽清他后面說了什么。
“很好,麥克斯,”哈羅德說,眼睛還是閉著,“很好。”
哈羅德閉著眼睛在草地上躺了很久,陽光的熱度包裹著他的身體。有交談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里,甚至蓋過了士兵們繞著營地外圍的護欄齊步走的腳步聲。他剛才光顧著咳嗽,還沒意識到自己距離防護欄有多近,但是現在他明白了。
他的頭腦中開始展開一連串的想象。
他想象著護欄外邊的土地,甚至看到了學校停車場的人行道。他的思緒飄上了鎮(zhèn)上的主干道,經過加油站和沿街那些很久以前就在此營業(yè)的老店。他看到了朋友和熟悉的面容,都跟以前一樣在忙著各自的生意。他們有時候還沖自己微笑、招手,可能還有一兩個大聲跟自己打招呼。
然后,哈羅德又想象起自己正開著一九六六年買的那輛老皮卡。他好幾年沒想起那輛車了,但是現在卻非常清晰地記起來。寬大柔軟的座位,還有馬力超大的發(fā)動機。哈羅德很想知道,如今的人們還會不會欣賞豪華款動力轉向系統(tǒng),或許這種技術現在已經十分普遍、毫不稀奇了,就像家家都有的計算機一樣。
就在這小小的想象中,哈羅德已經走遍了全鎮(zhèn),而且慢慢發(fā)現,所有的街道上連一名復生者都沒見到。他借著想象又到了鎮(zhèn)子邊緣,沿著高速公路向家的方向趕去,駕駛著卡車隆隆開過。
到了家,他把車開上車道,然后看到了露西爾。她年輕、漂亮,正坐在前廊,沐浴在陽光之中。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看上去高雅端莊,哈羅德這輩子從來沒有見到別的女人身上有這種氣質。她的大波浪長發(fā)披在肩上,在溫暖的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她是個優(yōu)雅高貴的女人,令他望而生畏,正因為如此他才那么愛她。前廊前方的橡樹底下,雅各布正繞著圈子跑,嘴里喊著英雄壞蛋之類的話。
他們的生活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然后孩子跑到了樹后面,但是再也沒有從另外一邊跑出來,就在一瞬間,他消失不見了。
貝拉米探員跪在哈羅德身體一側,身后站著兩名醫(yī)生,關切地看著他,在哈羅德滿是汗水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您以前出現過這種狀況嗎?”其中一名醫(yī)生問道。
“沒有。”哈羅德說。
“您肯定嗎?我能否看看您的病歷記錄?”
“你想干嗎就干嗎吧。”哈羅德說。他又恢復了力氣,怒氣也在心里聚集。“做個公務員就能享受這樣的好處,對嗎?可以隨便把別人的信息建在該死的檔案里。”
“我想我們是有這個權力,”貝拉米說,“但是我們會采取更簡單的辦法。”他朝兩位醫(yī)生點點頭,“給他檢查一下吧,他不愿意配合我,或許對你們還可以。”
“省省吧。”哈羅德咕噥了一句。他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這個時候不愿意跟任何人說話。不過他也沒辦法,每次想坐起來的時候,雅各布就會輕輕地按著他的肩膀,小臉上滿是擔心的神色。
貝拉米站起來,把膝蓋上的草葉撣掉。“我會親自去找他的病歷,當然還得把今天的情況在上面做個記錄。”他揮揮手,向遠處打了個手勢。
兩名士兵馬上來到他面前。
“我沒事,就是年紀大了,又累。”哈羅德大聲說著,又哼了一聲,終于坐起身來。
“慢慢來,慢慢來。”醫(yī)生說。他扶著哈羅德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先生,您應該躺下,我們好給您檢查一下,看您是否一切正常。”
“放輕松。”雅各布說。
“是啊,哈羅德先生,您應該躺下,”麥克斯也插嘴道,“您很像我叔叔,剛才我還給您講過呢。有一天他病了可就是不讓醫(yī)生給他做檢查,只要他們一來他就大喊大叫,結果他就死了。”
“好,好,好。”哈羅德說。男孩說話的速度真夠快的,搞得他徹底沒了脾氣。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疲倦襲來,于是決定不再爭辯,躺回草地上,任憑醫(yī)生給他檢查。
如果他們做了什么過火的事,他想,就去告他們。畢竟這里可是美國。
麥克斯又開始嘰嘰呱呱地講他叔叔怎么死的故事了。聽他喋喋不休地說著,哈羅德逐漸昏睡過去。
“我們要遲到了。”那位顫巍巍的黑人老太太說。
哈羅德在他的床上坐起來,一時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到這里來的。他現在在自己的房間里,覺得涼快了點,因為已經沒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了。因此,他猜測現在是傍晚時分。他的前臂綁著繃帶,里面有個地方微微發(fā)癢,哈羅德想,那里肯定被扎過一針。
“混蛋醫(yī)生。”
“這個詞不禮貌。”雅各布說,他和麥克斯正坐在地板上玩游戲。兩人一躍而起,跑到床邊。“我剛才什么也沒說。”哈羅德爭辯道,然而雅各布說:“但是媽媽不讓你說‘混蛋’這個詞。”
“這個詞是不禮貌,”哈羅德說,“我們別告訴媽媽好不好?”
“好。”雅各布說著,笑了,“你想聽個笑話嗎?”
“好啊,”麥克斯插嘴說,“這個笑話可棒了,哈羅德先生。我好久沒聽過這么滑稽的笑話了。我叔叔——”
哈羅德舉起一只手不讓這孩子說下去。“什么笑話,兒子?”
“毛毛蟲最怕什么?”
“我不知道。”哈羅德說,其實他記得很清楚,這個笑話是他教給雅各布的,講過不久他就死了。
“怕毛毛熊呀!”
大家都笑了。
“我們不能整天待在這里。”帕特里夏坐在她的床上說道,“我們已經遲到了,而且遲了不少時間,讓人家等著是很不禮貌的。他們可能會擔心我們!”她伸出一只黝黑的手,搭在哈羅德膝蓋上。“拜托了,”她說,“我最不喜歡對人粗魯了。我媽媽教過我要有禮貌。我們現在能走了嗎?我都已經換好衣服了。”
“馬上。”哈羅德說,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說。
“她還好吧?”麥克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