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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妻子閑話完,沈玉壽出了房,這時錢氏拿著一個包袱從自己屋里出來,不由分說的遞給沈玉壽:“把這幾件皮貨帶上!”
包袱里有皮襖,皮護膝,皮圍脖,全是錢氏和羅氏自己買皮料親手縫制的,料好,厚實,就是不甚美觀。
沈玉壽如今已是工部大員,有圣上親賜的狐裘狐圍脖等物,并不缺這御寒的東西,但他還是微微一笑,接過包袱:“還是奶奶想的周到。”
“在外安心做事,你媳婦有我和你娘看顧,保準沒問題。”錢氏爽利道。
“你和我娘都是穩當人,我放心,奶奶,屋外風大,快進屋去吧,我過七八日就回。”
雪過天晴,趁著日光好,沈玉壽帶著隨從出了門,登上馬車,一路出了城去。
“把簾子卷上去一些。”
借著日光,沈玉壽坐在馬車里,斜靠軟枕翻著書卷。
馬車很快到了城門口,而此刻,一隊風塵仆仆的胡人正排隊勘驗入城。
沈玉壽的隨從嗤了一聲,不屑的打量著那伙人,周圍的百姓也不約而同的和這伙高鼻深目的異族人隔開距離。
今年秋,胡人突襲邊城,兵行奇招,速奪兩座小城不說,連主城長州都攻下了,長州主帥李天凌出身將門,熟讀兵法,武藝高超,竟也不明不白的折在胡人手中,據說其頭顱還被那野蠻人掛在城樓上示眾,大乾百姓聽了無不恨的牙癢。
新仇舊怨加在一起,對這些胡人,百姓們就更不待見了。
沈玉壽合上書卷,透過車窗,留意著那些人的衣飾,他們同尋常的胡族商人穿著略有不同,氣質也更為粗獷,并且手上有使刀留下的厚繭,沈玉壽讓隨從招呼守城的士兵過來,將這一發現告訴他們。
“多謝沈大人提醒,這伙胡人是進京來謝罪的,大人好眼力,他們確實全是習武之人,不過身上的一干鐵器已在入城前全部解繳,待搜身入城后,會有官兵直接送他們去驛站,且不得隨意外出,大人放心。”
沈玉壽了然。
今年秋,胡人奪了三城后鄰城援軍及時趕到,不僅收復失地,殺得胡人落荒而逃,還跨境追擊剿了他們的老巢,嚇得那耶律嚴交出主犯,帶著輜重逃到了草原深處,后生怕大乾再報復,又派自己的兒子帶一隊人馬入京謝罪。
說是謝罪,也是為質。
一道如毒蛇般的目光,陰惻惻,不懷好意的目送著沈玉壽的馬車,直至車影消失,沈玉壽似有所感,又掀簾往外瞧了眼,入目的卻是燦爛的陽光和熙攘的人群,一派和熙之景。
他不再多想,在心中默默整理起待會要處理的事宜來。
“你們就住這幾間房,樓下是吃飯的地方,要熱水和驛卒說,屋里可以燃炭,能煮茶烤餅吃,炭火沒了也問驛卒要,記得開窗通風。”
說話的小士兵二十來歲,雖然打心眼里厭惡眼前的胡人,但職責所在,還是周全的安排了他們的食宿。
“欸,兄弟。”小士兵說完轉身欲走,一絡腮胡雙目微凸的胡人開口道,“我在草原時就聽說了,大乾的都城富貴繁榮,堪比仙人住的宮殿,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說著露出諂媚的笑,摸出銀子蹭掖著往小士兵身前遞:“通融通融,我想出去逛逛。”
白燦燦的銀子近在手邊,說不動心是假的,小士兵攥緊手指,旋即臉色一沉:“老實待著,無令不得外出,若有下回,休怪我不講情誼!”
言罷摔門而出。
“媽的,不識抬舉。”行賄不成反碰一鼻子灰,那胡人氣得啐了一口,接著坐下伺候起火爐來,華京的食物吃不慣,他準備熬上一壺草原奶茶配肉干打牙祭。
同屋的還有一著紫袍的年輕胡人,方才一直背對眾人鋪床,此時方妥,正仰面躺在床上歇息。
方才他雖沒看見小士兵的神情,卻將語氣中的嫌惡聽得真切。
胡人討厭漢人,漢人鄙夷胡人,世代如此,而他漢胡混血,這不一樣的出身猶如天塹,深深橫亙在他與父皇之間,父皇因為血脈嫌棄他,胡人也容不得他……
姜逐謹回憶起過去的幾個月,長州守將李天凌曾與他交好,姜逐謹熟知此人的用兵習慣,并利用這點優勢助部落連下三城,他獻計獻策還做了前鋒,結果破城收獲戰果之時,耶律嚴卻將自己排除在外,以至追隨自己的人只分得了一丁點少得可憐的戰利品。
念及此,姜逐謹冷冷一笑,很明顯,耶律嚴在防著他,故意給他穿小鞋。
不過福禍相依,因為耶律嚴的小心眼,本屬姜逐謹的功勞被奪,在大乾要求交出首犯時,他僥幸逃脫,看清自己在耶律嚴手下闖不出名堂,姜逐謹把心一沉,索性再賭一把,要求加入謝罪的隊伍。
而今,他終于回到了出生的地方。
“一切如舊啊。”姜逐謹喃喃自語,比起草原凜冽的風霜,他還是更喜歡華京的宮闕長街。
“皇上,喝盞參湯吧。”
御書房內,姜昶剛宣幾位重臣議完政務,正斜靠在軟塌上歇息。
在偏殿候了小半個時辰的田青兒得了宣召,提著小食盒入了內,里頭有溫熱的參湯并果子四樣,都是姜昶平日愛吃的,好克化又滋補。
姜昶面色潮紅,咳了幾聲,微笑著讓田青兒免禮坐到自己對面。
“田妃有心了。”姜昶淺抿了兩口參茶,將茶盞擱在一旁,“方才諸位大人與朕就一事爭論許久,尚無定論,你來得正好,朕說與你聽,由你來參詳一二。”
田青兒一愣,忙道:“后宮不可干政,再者,嬪妾一介女流,不懂政務。”
姜昶眸色沉沉,那雙同先帝無二的含笑目如今也有了君王不怒自威。田青兒覺得這目光含千鈞之力,壓在肩頭沉甸甸,不過她仍沉靜如水,并不露怯色。
沒有看錯人,姜昶在心中道。
“朕要封你為后,并撫養太子。”
殿內落針可聞,田青兒呼吸一滯,肺中的空氣凝固一般,叫她喘不過氣,這話中的信息一個比一個令人震驚,先是封后,皇上對發妻情深如海,田青兒以為皇上永遠不會封第二位皇后。
再者,宮中哪有什么太子。
田青兒先是震驚,而后疑惑了,她怔愣了一瞬,隨后道:“嬪妾初入宮,于江山社稷無功,嬪妾受之有愧。”
“哈哈哈。”姜昶大笑,拿起一片山藥棗泥糕掰成兩半,將一半遞給田青兒,并在她雙手接過時順勢將其扶起,“說了半晌話,吃些點心吧。”
此后好多日,姜昶再也沒有提起封后和太子的事,仿佛那日的話只是一句玩笑,可,皇上不是愛玩笑的人啊,田青兒百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