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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非什么三好青年,或是認真的資優生,年少輕狂時也惹過不少麻煩。李胖說過,我天生就長得兇神惡煞,不笑的時候看起來要去討錢,抽菸的時候更像是幫派老大,一句話,就是壞。雖然壞但是帥。
這種壞人般的長相在女生間挺受歡迎,那時我女友一個一個換,有個忘了叫佳芬還是佳芳的人說,我屬貓相,但我肯定不是家貓,是流浪貓,野性特別強,別人一靠近就直哈氣的那種。就算好不容易親近了,最終也不會跟你走。她說我就是那種四處討摸的流浪貓,結果一溜煙就跑不見了,可惡又可愛。
我嘿嘿一笑,無法反駁,我只想要輕松快速、可以輕易結束的關係,特別怕麻煩。
她惆悵地說:「要是你這個浪子真的定下來,那個人一定很特別,她一定是給了你『家』的感覺,是別人給也給不起的。」
我打冷顫:「別開玩笑,我不想一輩子被一個人束縛到天涯海角,想想就可怕。」
一語成讖。
隔天我拎著小不點回他家,我發現他們家敲門有暗號,「叩——叩——叩——,叩、叩。」三長兩短,是自己人的意思。他媽媽一拉開門就喊:「你昨晚是跑去哪里!」
結果一看到我也在門外,她尷尬地和我點頭,連忙拉男孩進去。我下意識牽住男孩的手,不想放開,好像那道門一旦闔上就再也見不到了,心里慌慌的。
「我和他約好了,每週兩次,我教他讀書寫字。」
「什么?」
「我看他這個年紀卻連書都不會讀,有點擔心。還是您覺得我太雞婆了?這種事果然還是經由社福機構,不該由我這個鄰居來??」
「沒事!學生您愿意教他當然好,不用麻煩社工。」她客套又緊張地說。
「那好,就每週三和日好了,三等我放學、日可以全天。」不給她反悔的機會,我迅速定出時間。
見她點頭,我才放心地松手,男孩在門縫間說:「哥哥再見。」
有一點可愛。
多了個弟弟原來是件這么快樂的事嗎?
如果李胖看到這樣的我肯定要嚇死,他會覺得我腦子壞了,那個天地之間唯我獨尊的蘇千里、花叢間來去自如的蘇千里,居然蹲在房里,一筆劃、一筆劃教著小孩寫字。
換作以前,我肯定對這樣的自己嗤之以鼻,我想我最近是同情心氾濫,算了!就當作積陰德,說不定以后下地獄可以抵一些風流債。
妙的是,我可不是那種慈眉善目的鄰家哥哥,天天翹課,嘴里叼著菸,小不點也不害怕,就只知道一個勁地跟著我。該說他是傻還是聰明呢?說他傻,他是真傻,哪天被我這個品行不正的人誆了都不知道;說他聰明,也真是聰明,不挑別人就偏偏挑了我,捏在我心里最軟的那片地,我無法置之不理。一聲聲「哥哥」,叫得讓人心底融化。
「再叫一次。」
「哥哥。」
「不允許你這樣叫其他人,你只有我這一個哥,知道嗎?」
「知道。」
「嗯,很乖。」
「我寫好了,你看。」男孩亮出手上的白紙,歪歪斜斜的字稱不上好看,甚至有點鬼畫符,但還是勉強能辨識他的字跡,他努力地寫了那三個字:「蘇、千、里。」
白紙黑字,一整面,寫的都是同樣三個字。
我握著他的小手,一筆一劃教他寫的。
「蘇千里是誰?」我插腰,神氣地問。
「是你。」
「對,是你最帥最好的千里哥。」像是想起什么,我接著問:「你名字是什么?」
小東西不說話了,想了很久。最后,他搖頭,他說:「死掉的人沒有名字。」
看吧。他不只捏在了我心尖最柔軟的那塊地、還用力踏了兩下。那雙灰色眼睛沒有情緒,沒有喜怒哀樂,有的只是困惑,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名字了。
「你眼睛是灰色的。知道什么是灰色嗎?」
男孩點頭又搖頭,似懂非懂。
「雷雨前的烏云是灰色的、草木燃燒的馀燼是灰色的、都市的塵霧是灰色的、下水道逃竄的老鼠們也是灰色的。」我揉揉他那頭亂發:「小不點,你也是灰色的。」
小不點聽懂了,眼睛亮了。
「小灰。」我笑了:「決定了,從此以后你就叫小灰。」
小灰來我家的事已經不是秘密,爸媽出乎意料地答應,或許是因為人類都有惻隱之心?我們搬家搬得勤,舊衣都丟光了,媽媽看著小不點的背影,愣愣地說早知道就多留幾件。我開玩笑說你是不是想收乾兒子了?媽媽立刻又板起那副刻薄臉孔:「不收不收!經濟這么不景氣,你當我搞慈善事業的?」說歸說,還是煮了一桌子豐盛好菜,催促小灰吃飯。她說童年吃不好,以后青春期長不高怎么辦?一邊唸一邊夾菜到他碗里,飯菜堆成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