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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慌忙散了,膽子大的雀舌頂著一頭焦黃的頭發,堆著笑臉湊上來道:“柔敷姐姐,不是我們不服侍七娘,實在是七娘一直昏睡不醒,我們想伺候她也不成?!?
柔敷冷笑道:“胡言亂語!七娘不醒,這廊下的鳥兒不用喂?院子里的樹葉不用掃?”嘆息一聲,把柔嘉剛給的錢遞給雀舌,“今兒個端午,怕是有人忘了咱們也要過節呢,拿去買些粽子、雄黃酒咱們來吃。”
“哎?!比干嘁蝗盒⊙绢^,正是因過節時沒得賞錢沒得東西,心中不忿,才有意鬧事,此時得了錢,立時兩個出門去坊中買東西,剩下的喂鳥灑掃庭院。
柔敷一進門,便被明間里大花瓶中的紫藤嚇住,只見三尺來高的瓷瓶中,插滿了絳紫瀑布一樣的紫藤花,花簇垂在瓷瓶上,將瓶子遮擋住不說,還有些垂在地上。
“這……這又是大郎送來的?”柔敷咋舌不已。
“拿一截竹竿撐起來,免得花耷拉在地上,叫人踩壞了?!毕姆挤七€沒想清楚自己要怎么辦,是以,方才聽見雀舌替駱得意送紫藤花,頭昏腦漲的,便沒吱聲——此時她心灰意冷,對著空蕩蕩冷清清的屋子,真心地盼望著夏日的繁花,能夠激起她對屋子外繁華的向往。
“哎,花瓶里連水都沒有,雀舌那丫頭辦事到底不可靠。”柔敷看夏芳菲精神好了一些,強大精神興沖沖地叫人弄清水、竹竿來,仔細地將紫藤花束綁在竹竿上,待瓶子里的紫藤拾掇好了,才大著膽子偷偷地對夏芳菲說:“七娘,其實,大郎也算有心……”
“胡說什么,舅母已經替他相好人了,只這一次,下次再不許人收他的東西。”夏芳菲拿著手輕輕撫摸這簇紫藤花,生機勃勃的紫藤大片大片地傾瀉而下,叫她的心境也開朗了許多,想來,除了駱得意,再沒第二人會拿著大簇大簇的紫藤花送人,只是眉頭的愁云仍未散去,“打聽來了?”
“是?!比岱笮挠胁蝗?,“好不容易見了柔嘉一遭,她話里的意思,跟柳姨娘的說法一樣?!?
“咳咳?!毕姆挤瓶人詢陕?,“在廷芳院里見的?柔嘉,沒伺候在母親身邊?”
“她叫我去西邊亭子等著。”柔敷唯恐看見夏芳菲弱不禁風的模樣哭出來,只拿手去撩撥紫藤,并不看她。
“……是母親有意叫她出來的,母親想叫我,想叫我亡羊補牢,自愿出家。”夏芳菲望著掌心里的紫藤花粉,黃色的花粉細膩得仿佛姹紫嫣紅的胭脂,一旦她出了家,便再用不上這些了。
“夫人是有意叫柔嘉出來的?”柔敷詫異道。
夏芳菲顏色鮮亮的衣裳被收走,胭脂水粉釵環也被拿去,整個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可不跟道觀里的清苦日子十分相似。原來,駱氏是要逼著夏芳菲“自愿”出家。
“是。”夏芳菲這些猜度人心的本事十四年來不曾用過一次,頭會子用,竟然是用在駱氏身上。
柔敷一番躊躇,開口說:“那七娘,你就順著夫人的意思自己個提吧,若是你提了,夫人能挽回一些顏面,她一準不會對七娘不聞不問?!彪m是下策,可也比明知道駱氏的意思,偏跟她對著干強。
“不,我不出家,你也不能出家。咱們兩個,都得嫁人相夫教子。”夏芳菲握著柔敷的手,蹲坐在紫藤瀑布下,鼻竇里滿是紫藤的清香,雖看不見外面夏日里花團錦簇的模樣,可這么多細細碎碎的紫藤花涌入眼簾,也叫人精神振奮不少。
柔敷忍不住道:“可,七娘你在平衍州的時候,夫人就叫人放出你貞靜的名聲,太后也為這,特叫你來長安待選。如今你……世上的人,都愛落井下石,尤其愛瞧人家從高處跌下來,七娘要嫁人,談何容易?還不如清清白白的做了道士落得清凈?!?
“……事在人為,反正我不出家?!毕姆挤票е直劭s在高大的花瓶邊,站起來比駱得計還高的人,此時瘦削地縮成一團,被汗濡濕的背脊上,露出嶙峋的骨節。
柔敷蹙眉,不茍同夏芳菲此時的固執,絞盡腦汁地想著話勸她,話不曾說出,便聽方才還冷清的梨雪院又喧嘩起來了。
第7章 君子報仇
長安城的夏日悶熱不已,沒放置冰盆的屋子里,更是憋悶得人煩躁不安。
“又怎么了?”好性子的柔敷忍不住喊了一聲。
夏芳菲扶著柔敷站起來,起來得太快,眼前一花,好半天眼前才重新清明起來,望見在她頭暈目眩時已經進來的雀舌并一個婦人,她先呆了呆,隨即問:“繡嬤嬤怎過來了?”
繡嬤嬤是駱氏身邊的老人,也是曾見識過駱家烈火烹油時期的人。她滿頭灰白的頭發,整齊地挽在腦后,只在發中插了兩根銀簪子,靛藍對襟小夾襖下系著一條藏藍裙子。這衣裙據說是昔年駱家的老婦人賞賜給她母親的,繡嬤嬤穿著,就仿佛是個身陷二十年前的似錦繁華中走不出的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