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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臨駭然跪下身,道:“那日師弟來找我時便同我說起公主是中了忘魂散之毒,且極有可能會是致命之毒,若讓公主得知此毒有解藥,必會讓草民配置……”
“所以呢?”
他誠惶誠恐道:“解藥,便是在配置毒藥時以同等份量相反順序所煉制而成,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當日的買主要草民煉出獨一無二的忘魂散,絕不能讓他人破解出解毒之法……遂草民便把配藥的藥方銷毀,煉出獨一無二的解藥一齊賣出……草民唯恐讓公主知悉,而草民配不出解藥從而惹來殺身之禍,故才……求公主饒恕草民死罪……”
如此看來,康臨所制的兩顆,多抵是讓父皇與太子弟弟分別買去,至于聶光給宋郎生與風離的忘魂散,并非來自于康臨。
雖然,我至今沒能猜出風離又是從哪得來一顆不致命的忘魂散給我服下,正如我至今都搞不明白風離為何要放我性命一般。
事既已過,不想也罷。
念及父皇的病況,我命康臨進宮替父皇診治,他的醫術與周文瑜不分伯仲,沒準還能有所轉機。
可康臨的看法與太醫院并無分別,我問他:“藥王谷不是遠近馳名么?難道真的回天乏術了?”
他搖頭嘆道:“藥王谷以奇藥偏方聞名,皇上所患并非急病亦非奇毒,乃是陳年舊疾積久所致,病根早已根深蒂固,藥石無靈。”
縱然早有準備,可聽他這番說來,仍是忍不住黯然淚下。
父皇對此或是早有預感,從他蘇醒那天起就在為景宴繼位所籌謀,替景宴鞏固權利,收攬人心。到了今日他終于沒有下床的力氣了,反而長舒口氣的和我們說:“大慶將來就靠你們了?!?
景宴就像是一夜之間成長成一位真正的儲君,處理政務再也不似昔日般優柔寡斷,朝中上下無不信服于他。我一直覺得我監國的意義就是為了等到景宴能有獨當一面的這一天,事到如今,我只想陪同父皇走完最后一程路,在家中靜待駙馬回來,待到那時,再不過問那些紛紛擾擾的機謀爭斗之事。
然而,這世上有許多時候,本不是你想謝幕的時候就能順利謝幕,入世易,出世卻難。
其實那日,我原本只是帶著從康臨那兒配制好的藥草熏香,欲要擺在父皇的寢宮中,讓他安神寧心得到更好的休息。所以在我看到寢門外的宮女們都退到了十步開外,她們說皇后娘娘正與皇上說話故而屏退眾人時,我也并未顧慮太多,只想著敲個門放下熏爐離開就是。
可是當我步至門前,騰出一只手剛要敲門時,聽到了里屋傳來母后焦急地聲音:“陛下寵愛棠兒,不愿讓她受委屈,這一點,臣妾豈會不明白?可她終究不是陛下的親生女兒啊,豈能將此重任托付于她?”
我以為我幻聽了。
轟隆隆的,母后的聲音字字清晰,雖然入了耳,卻傳不到里頭。我思緒空了半晌,又聽她說:“陛下可還記得當年趕走景嵐時所說過的話?陛下說,‘非我蕭家血脈,其心必異’,故才忍心放逐他遠去……陛下待嵐兒尚且如此,何以對棠兒……”
我聽到父皇一聲嘆息,他緩緩道:“男子終歸與女子不同,景嵐有名望有野心,有他在皇家一日,景宴都難登大統……棠兒卻是不同,她處處為景宴著想,身為一介女流卻能讓朝中諸臣都敬她三分,絕不僅僅是因朕賦予她的權柄,有她輔佐宴兒,朕亦能放心許多……”
“陛下……”
母后尚要說話,我已推門而入。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心中明白不論聽到何種震驚之事此刻都不該擅自闖入,要探尋真相有千百種循序漸進之法,可理智這樣告誡自己的時候,手已情不自禁的往前一伸——寢門應聲而開,映入眼簾的是父皇與母后滿面錯愕。
我昏昏然的站在他們跟前,將懷中熏爐擺在桌幾上,跪下身,顫道:“兒臣……原只是想來給父皇送個熏爐,無意間……聽到了父皇與母后的談話……”我努力讓自己的身子不要搖晃的太厲害,“聽到母后說,棠兒與大皇兄……皆非父皇親生,父皇莫要告訴棠兒,是棠兒……聽錯了吧?”
我多么希望父皇與母后能笑吟吟的和我說句“是你聽錯了”。
那么,我是不是就可以當作從來沒有聽過,裝作渾然未覺的繼續當這個公主。
然而父皇與母后的神情卻給了我答案,哪怕真相荒天下之大謬,那終究是真相。
不容忽視,不容置疑。
父皇說,起因要追溯到大慶江山初立之時。
那時他登基不久,兵權未統,諸方勢力皆是虎視眈眈,此等時節極需誕出一個皇子以固政權。可當時雖說后宮佳麗成群,卻是連一個肚子都沒動靜,母后便是在那時忽然懷有身孕的。
父皇喜出望外,自將母后視若珍寶,然而,他卻不知這背后的文章。
母后自幼身體極弱,因家族頑疾所故,本不適合生子,即使受孕,也難以產下健康的嬰孩。她當時僅不過是個小小的嬪妃,蒙獲圣寵,懷有龍脈,又豈會忍心割舍?
她瞞下自己的病情,一日日堅持下去,終于,在父皇的守候與群臣期待中,誕下了龍子。
而她沒有料想的是,那嬰孩一出世便枯黃消瘦,連啼哭的聲音也極為微弱,接生的太醫們皆惶恐地說此嬰孩活不過三日。
父皇大為震驚。
萬眾矚目的龍子倘若很快一命嗚呼,豈非是要落歹人口舌,道這江山之主非真龍天子?
父皇心焦如焚,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胞妹永安公主不日將要臨產,他心中起了這個念頭,就連夜把永安公主招入皇宮,暗中令妹妹服下催生之藥,第二日夜里,永安公主在嘶聲裂肺的哭喊聲中,生下一個男嬰。
“那個男嬰……就是大皇兄?”
父皇慢慢的點了點頭,他的臉上流露出愧悔的神情,“那是個健康的嬰孩,然則朕的皇妹因服下藥物,失血不止,便在那一夜……離開了人世……”
那年,永安公主的駙馬正在遙遠的北境抗戰殺敵,得聞心愛的妻子在產子離世的噩耗,悲痛欲絕,沒過多久,北境就傳來駙馬戰死沙場的消息。
自此,天下人只知公主難產而逝,卻不知這背地里藏著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父皇說,他對永安公主之死極之愧疚,告訴自己一定要善待那個孩子,是以大皇兄自幼都是在眾星捧月之中成長,乃所有人眼中既定的太子之選。
然而不是親生的終究不是親生的,隨著后來其他皇子的出世,父皇對大皇兄的愛逐漸減少,不論大皇兄有多么的出類拔萃,那一段過往終究成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他試圖去尋找什么理由廢黜太子之位,可大皇兄忠君孝順,才智雙全,更以德行服眾,根本就尋不到任何理由。
直到大皇兄愛上了一位民間女子,他故意百般阻撓,出言相激,才順理成章的將這根刺拔出心頭。
話說到這里時,屋內的炭火爐啪嗒一聲,燒的屑子星星點點。
滿屋暖意,驅不走一身寒冷交迫。
我跪在地上,只覺得所聞太過荒唐,想要笑又笑不出來,“……那么我呢?我又是從哪兒來的?”
父皇望向母后,長長嘆了口氣:“……棠兒……直到七年前,朕……還一直以為你是朕的親生女兒……”
這話的意思,便是說,母后瞞了父皇十三年。
那自然是發生在永安公主逝世之后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