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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清明一片,告訴我說他想要當一名好官,讓在天上遙遙看他的父親為他感到驕傲。
彼時我年齡尚淺,幾番婉轉的表達世事艱難何必執念如斯這些道理,他總一笑置之,不辯不爭,安之若素。
孰料這么多年下來,他從一個小小的七品芝麻官一路摸爬滾打坐上浙直總督這個位置,不得不承認父皇的眼力與他的決心。
好吧,扯得有些遠了。
其實我說了這么多想表達的主題是,盡管張顯揚露出廬山真面目之時令我著實大吃一驚,但一路以來的焦慮心情也隨之安定下來。
他是個很靠譜的人。
像他這樣的人居然親身上陣潛伏于這小小的土匪幫派,不得不令我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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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顯揚看出了我的疑惑,他示意我坐下,替我斟了一杯茶后緩緩道:“公主可是要問臣何以藏身于這長空寨之下?”
我揚眉道:“江浙水患,州郡饑民流離失所,太子知你借糧不易,想盡辦法命韓斐送去災銀助你一臂之力,你不在你的位置上做你該做的事,卻跑到這匪寨里來以身犯險,你讓本宮說你什么好?”
張顯揚沉吟片刻,嘆道:“這次的水患,公主可知是何緣由?”
“暴雨決堤,”我斜睨他,“怎么,聽你這語氣,難道內有玄機?”
“同樣的河同樣的雨,何以鄰省不見決堤,江浙卻出了這樣大的亂子?”
我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河道衙門的人在修堤時貪墨工款沒有修好?那就更應著手嚴查嚴辦……”
“臣查過,河道的人并未偷工,是有人蓄意毀堤制造這場水患。”
我皺了皺眉,只聽他道:“水患之后州中大饑,朝中雖說下令暫緩賦稅、禁增米價,可市場中卻少米糧可出售;殍殣枕路,盜賊滋事,臣無意間竟得聞有人以米糧誘招各方匪寇,幾番輾轉下,方知梅雨初期長空寨就開始暗中囤集米糧,那毀堤之事亦是他們所為。”
我心頭一凜,“一個小小的匪寨豈有如此能力?”
“小小的匪寨自沒有這個本事,可若是背后有人……”張顯揚道:“其目的,只怕遠遠不止壯大匪寨這么簡單。”
“所以,你就混入長空寨想要查個究竟?可我想不明白,你是如何在短短時日就當上他們的大當家了?”
他輕輕一笑,“臣原本就是長空寨的大當家。”
張顯揚是長空寨的大當家,這話乍一聽頗有些駭人聽聞。
他說,當年他初入官場,立的第一功便是平了天下第一大寨長空寨。
這匪寨既稱之為天下第一寨,自是盤根錯節樹大根深,為了斬草除根,唯有深入虎穴。于是乎,他從一個小小的山賊升為山賊的智囊,再后來又施展了美男計成為山賊頭目的準女婿,終于在賊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干掉了山賊頭并取而代之。
張顯揚說到這里的時候我忍不住朝他投去鄙夷的目光,張顯揚有些心虛地錯開我的眼神,咳了一聲道:“那之后我就將長空寨各大據點、藏身地一一掌握,最終里應外合,一舉將其剿平。”
我連連搖頭,“就你這樣的叛徒,長空寨的人沒把你大卸八塊?”
張顯揚苦笑,“朝廷命官喬扮山賊剿匪畢竟不甚光彩,這事本就鮮有人知,而當年我趁亂離去,長空寨僥幸未死之徒卻踏破鐵鞋的去尋,誰又能想得到那堂上知府便是他們的‘大當家’?”
我呵呵了一聲,“看來你是不忍趕盡殺絕?”見他眼中閃過一縷怔忡,我不再諷刺他,“那么……這一次你裝作是久別重逢的樣子重新現身就沒人懷疑你么?”
“如今寨中真正的主事人楊旭當年與我共過患難,這些年他從未停過尋回我,更始終保留了大當家的位置等我回來,”張顯揚微不可見的嘆了一嘆,“他見我還活著,自是喜不自禁敬我為大,自然,也并非毫無戒心……到底背后是誰人操縱長空寨毀堤,又有何種圖謀,卻是甚少提及,只道是有人幫助他振興長空寨。直到前些日子我截過楊旭的飛鴿密信,信中命楊旭領各方兄弟先后啟程齊聚京郊,如何行動再等消息……公主可猜得出這密函是誰寫給楊旭的?”
我脫口而出:“夏陽侯?”
張顯揚訝異的看了看我,“后來臣在楊旭回信的信鴿身上做了些手腳,派出的人一路追蹤到綏陽,那信鴿確是飛往夏陽侯的府宅。”說到這里他頓了頓,“公主是如何一猜就中?”
“你說到毀堤淹田內有隱情時,我便想到了他。這么做,既能讓朝廷為了賑災掏出一大筆災銀,地方官員也不得不因流民而動用兵力,如此幕后主使卻能在不知不覺中聚集各方匪賊供他所用,除了他還有誰會走出這么一步‘好棋’……”
獻計者,只怕,又是風離。
“聶光的棋遠不止于此。”張顯揚垂眸搖首,“公主此刻置身于此,乃是楊旭受夏陽侯指使刻意為之,這廂房本也是為公主所備。”
“這一點,本公主也猜到了,”我搖了搖手中的茶杯,“今日在樹林,你還真當本公主懵懂不知么?”
張顯揚饒有興味的勾了勾嘴角,“喔?”
“在賀平昭欲要擒住宋郎生之時你們貿然闖入,連想都不想的就先襲倒所有軍士,還揚言報仇,真的是古怪之極……哪怕是個孩童都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坐收漁翁之利’等等等道理,怎么一群成年山賊可以無知的如此坦然?”
張顯揚不置可否的笑了一笑,我用指尖敲了敲桌,“山賊想報仇,不是應該二話不說先掄上幾棍再說么?可你們明明人多勢眾還文質彬彬的講明來意,這只能說明,根本意不在尋仇。”
“故而公主便出言試探?”
“要是你們當真是想取奪宋郎生的性命,任憑我如何巧言辭令又如何會動搖半分?可一眾人偏偏配合我的說辭,裝出一副貪生怕死的模樣,真正的目標是誰還不夠昭然若揭么?”
張顯揚奇道:“公主既已洞悉,為何還愿跟我們走?”
“既是有備而來,寡不敵眾,倒不如將計就計,讓你們疏于防范,”我放下杯盞,轉頭看著他道:“只不過,我確實沒料到這大當家是你,倒是你,明知聶光要將我囚禁于此,何不當場就放我離開?”
他微微蹙眉,“彼時楊旭在不遠之處盯著,如若我送公主返城,他必看出我心存異心,反而會出手阻撓;唯有先取得他的信任,才有機會助公主逃脫。”
我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請問你這個沒人聽你發號施令的‘當家’打算何時助本公主脫離這重重看守之中呢?”
他沉聲道:“此時正是最好的時機。”
我呆了一呆,卻見張顯揚掀開衣袖露出袖中箭,“他們剛剛落腳,眼下正忙著安頓,此處看守的不超過十人,我會趁這檔口擊倒他們帶公主離開,”他一邊說一邊將一臉胡須粘回去,“公主可準備好了?”
“……”
當張顯揚箭無虛發的射倒把守的山賊,并雷厲風行的領著我奔至東面高墻旁蒼松樹下時,我才意識到他早已布置好了一切。
他扒開了樹后虛掩的青藤,指了指墻角后已事先鑿好了通往外處的洞口,道:“墻后已備好了馬匹,公主一路向南,待見了河流便沿著一路朝東逆行,快馬加鞭不出半日,應當就能看到回京的路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