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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右沉吟片刻道:“阿左,你今日是否穿了蠶絲罩?”
我一愣:“什么蠶絲罩?”
阿右解釋道:“蠶狀金絲所織制的罩衫,穿著可防刀劍暗器,乃是阿左家的傳家寶。”
阿左聞言先是渾身一僵,然后倏地坐直摸了摸身子道:“是穿了,我竟忘了。”
我:“……”
阿右:“……”
故而中針后癱軟在塌上一副舍生取義的悲壯模樣純粹是自我暗示么?
我昏昏然尋思著是不是該要求明鑒司換影衛了。
話又說回來,既然刺客持有暴雨梨花針這么兇殘的暗器,何以刺殺陸陵君時,卻只用上區區一兩枚呢?
“依你們看,會否……呃,好吧。”
一個掀眼皮的功夫,方才還賴在跟前的兩個影衛又沒影了。再一回首,神出鬼沒的陸陵君不知什么時候推門進來,火急火燎的握著我的雙肩道:“白兄,這,這發生了什么事?”
我道:“如你所見,有人想殺我。”
陸陵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圍繞我一圈,見我無礙,才道:“刺客呢?”
“早沒影了……”
我噤了聲。
方才一片混亂中,確是聽到了有人被刀劃傷的聲音,然則阿左阿右無恙,莫非……
我伸手掌燈,屋內登時亮堂起來,這才瞧清了地面上一滴滴鮮血連成痕延至窗臺。
我與陸陵君僵硬的對視了一眼,他搶先跳窗而出,我木然環繞四顧,卻不見刀的蹤影,陸陵君折回催促我,我踩著臺面躍出窗外,順著血痕的蹤跡一路走走停停。
此時夜色正濃,繞過拐角,穿過甬道,停在監舍樓的最里一間房前——
第二更——
這間閑置的屋子平日里不大住人,倒有監生怕在自個兒房里挑燈夜讀擾人清夢,偶爾會挪來溫溫書。此刻門外聽不出什么動靜,透過門扇隱約可見內里有油燈火光搖曳。
我朝陸陵君投去疑惑的目光,他警惕的伸了伸臂把我護在他身后,正待推開門,卻先踏出了一腳水漬聲。
我心底咯噔一聲,低下頭,卻見一灘血正從房內緩緩溢出,暗紅的顏色在微弱的光影下顯的詭異而觸目驚心。
陸陵君不再遲疑,用勁踹開房門,房門應聲而啟,總算瞧見了屋內是個什么光景。
我不知該用何樣的言語來描述眼前所見的一片腥紅,那三個熟悉的身影,一個一動也不動的側倒在塌上,源源不絕的血從頸上的刀痕涌出;一個睜著眼伏倒在桌上,手中還握著沾墨的筆,血沿著筆尖滴滴答答落地;還有一個以爬行的姿勢癱在地上,手往前摳出血痕,似要努力的抬頭看一看來人。
李問、杜非、蘇樵。
陸陵君扶起倒在地上的蘇樵,他身中兩刀,似是屋里唯一的活口,卻又奄奄一息的模樣,看見我們,眼中亮了亮,顫著手指向身后,顧不上自己嘴里不斷滲出的血,道:“救……救人……”
我的視線糊了糊,竭力挪起自己的步伐,先后摸了摸李問和杜非的頸脈,卻是什么也摸不著,只木然對著陸陵君搖了搖頭,他伸手觸著蘇樵的幾處穴道意在為他止血,血流泉涌,直把兩人的衣袖衣襟都浸了個透,我想要喚人喊大夫,踉蹌著正待躍門而出,只聽見陸陵君輕輕地道了一聲“不必了”,再回過頭,蘇樵睜著眼空洞的往前望著似乎還想說些什么,然則呼吸已止終歸是再也無法開口了。
后來我偶爾回想起當時都覺得,那種狀況下或許應該應景的下一場大雨把我徹頭徹尾的澆個稀巴爛,最后哭倒在雨中大病個三天三夜也許事情會簡單許多。可惜天公不作美,是夜天清氣朗,風平浪靜,四周靜的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直到我走出房門聽到里頭陸陵君的哭嚎,直到監生陸陸續續發覺人仰馬翻,直到刑部第一時間封鎖現場搜遍國子監上下里外,都讓我覺得這樣的夜色是否太寧靜,靜到讓心底頭彌漫的那些紛亂沉淀,繩結不知何時已然解開。
這樣漫無目的的走了一陣,我捂著額頭四處望了望,對著空中隨意道:“阿左。”
阿左不知從什么方向落到我跟前:“公主有何吩咐?”
我問他:“如若不喚,似乎就無從察覺你們躲在何處,可有時我如這般隨處行走,豈能處處皆有隱匿之地讓你們既能跟著又能躲著?”
阿左大抵認為我神智受創,竟在此等時刻波瀾不驚的問出此種不著邊際的問題,奈何影衛沒有發問權,只抽了抽嘴角答:“或易容混在人群中,或選個適宜之處保證公主在可見范圍內,自難保萬無一失,所以公主亦當留心,不若及早回宮……”
我打斷道:“你和阿右去幫我辦一些事,事了便可回宮。”
話畢阿右從另外一處飄到我跟前,這下我看清她是從屋檐旁的大樹上冒出,她焦慮盯著我,復又垂眸:“眼下危機四伏,刺客不知何時會再襲,我和阿左是萬萬不可離開公主左右的。”
我仰頭望著那棵樹道:“上邊好藏人么?我想上去坐坐。”
阿右急道:“殿下……”阿左還待再勸,我不再與他們廢話,肅然道:“聽令吧。”
阿左與阿右被我支走了。士兵們搜遍國子監找不著刺客的蹤影,我獨自一人坐在高高的樹干上,居高臨下的看著月牙所能耀到的國子監,那頭官衙的火把將監舍那處暈成昏昏的金黃色,這頭李杜蘇生前死后的模樣來來回回在我腦海里打轉,我形容不出我的感受,有些真相呼之欲出,我卻不敢深思,閉著眼數著數,感受夜風拂過,秋衣涼薄。
我想,我應是打了個盹。
睜開眼時國子監已然恢復一片清寧,我往下瞅著樹干,琢磨著如何下去,這一望,卻望見一襲青袍籠罩的背影。
青影的主人自袖中掏出一只玉蕭,緩緩的吹奏的綿如青絲的曲,透著一股哀傷的美。
又是聶然。
我輕輕的嘆了嘆。
身為司業暫代祭酒位的官員,平時閑來無事四處亂晃就算了,為何都鬧出人命了他還能如此悠悠哉哉?轉念一想,也罷,身為監國公主不會治理國家就算了裝死也蠻湊合了,這大半夜詐尸爬樹上睡覺的,又有何立場去嘲笑他人。
我靜靜的看著聶然的剪影,忽然間憶起昔日在牛家村屋前,我賭氣說了一番什么話,彼時煦方已恢復記憶,亦負手看斜陽,道了句:“生長富貴家中,嗜欲如如猛火,權勢似火焰,若不帶些清冷氣味,其火焰若不焚人,必將自爍。”
那時候的煦方……說的恰恰是自己吧。
我再嘆了嘆,這一嘆不留神嘆出了聲,聶然垂袖轉過身,抬首往上望來。
我無處可躲,唯有對上他略顯訝異的眼神。
聶然沒有發問,只是保持著仰面看我的姿態,我有些別扭的舉了舉手,道:“聶司業能否把我弄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