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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不愉快的春假后,我帶著沉重的心情回到現實世界,別人臉上都是春風滿臉,似乎這幾天假期過得特別愜意,我看在眼里卻覺得特別諷刺。我這幾天都無法好好入眠,明明腦袋放空什么都沒想,但就是一點睡意都沒,翻滾到半夜才昏昏睡去,沒多久就被鬧鐘吵醒。所幸我工作并不涉及人命,要不然這下不懂會害死幾個人,但我也毫無懸念撞壁跌溝渠幾次。
「你一整天在發什么呆?春假回來后你看起來就不對勁了,這下竟還在廁所滑倒撞傷眼角。」范佩晶看著眼睛紅腫的我,不可置信道。
「我也不想這個模樣,廁所地板上有積水,我一個不察踩到就直接撲倒在地上,也這么巧敲到眼角……」我按著右眼道,突然發現手上似乎多了什么液體,仔細一看才發現是血液。
「天啊,你眼角撞傷了,要不請假去看醫生?」范佩晶關心問道,并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接下她的紙巾,按住眼角的傷口,出血量不多應該沒什么大礙,轉頭向她道:「才剛放完長假回來就要去請病假?我還真沒勇氣這樣向上頭稟明,況且今天還有很重要的會議要開。」
沒錯,我和她現在就在會議室里靜候張監製的到來,會議討論內容是之前呈交劇本是否過得了上頭那關,也就是每個編劇口中的命運之日。若上頭不批準這份劇本,基本上這幾個月的努力等同白費心機,這可是每個編劇恥辱性的一刻和永無止境加班的開始,不過本公司甚少推翻劇本成品,只因相信每個編劇的可能性。
奇怪的是,今天我右眼眼皮一直在跳躍,左吉右兇……似乎在預測著什么不好事情會發生。
張監製走進會議室,尾隨的是導演組黃一鳴、剪接組蔡美芳和幾個我不懂名字的職員,他們在我身旁坐下,這場會議就開始了。
「首先很感謝大家抽空出席這次的會議,就如大家知道一樣,今天討論內容是關于《我那微不足道的愛情》單元劇劇本的審核結果。沒錯,昨天高層進行內部會議,為這部電視劇進行劇本審核,經過多方面考量后,高層對于這劇本概念的評語都是正面……」
「好!」大家不約而同喊出聲來,為這好消息感到雀躍,在旁的我心道這次又無驚無險熬過去了。
「大家別開心得這么早,劇本概念是挺合高層口味,基本上開拍是沒問題,但是他們要求將一些集數的內容稍作修改。某些集數內容不是太平淡,就是讓人感覺俗不可耐,帶不出劇本主題概念,簡單來說就是寫得不好。我們必須在這兩個星期內修改劇本再呈交上去,若這次無法過關,恐怕就開拍無望。」張監製望向我和范佩晶的方向,我頓時覺得不寒而慄。
「請問張監製是哪幾集需要進行修改呢?」范佩晶舉手問道。
我看她舉手后暗呼不妙,明知道現在是譴責時間還要當眾發問,若出糗的是自己那豈不是貽笑大方。
「其實我并不想當眾公開有問題的內容,但我欣賞晶晶無所畏懼的上進心,我就稍微提一下為何某些集數不符合高層的心意吧。」
范佩晶某些時候確實無所畏懼到我心驚膽跳的地步,有時我都覺得這女生太過爺們,但我似乎忘記了她是一個對自己很有自信的人。
「先聲明這并不是我個人偏見,我不說是誰寫的部分不好,只老實轉述轉述上頭評語。《緣分》這集講述貌不出眾的女生誤以為男生喜歡她,最后發現男生不過把她當做是媽媽的替代品,這整個故事概念毫無亮點可言,就不提這故事橋段無趣到讓人不想讀的地步,就連細節處理方面也死氣沉沉,主角的工作背景為蛋糕店女孩,卻無法帶出蛋糕店一貫的甜蜜味道,對白設計方面一點也不生動,基本上這集是要不得了。」張監製望了我一眼。
這集不受落我倒做好心理準備,因范佩晶也說過這集故事主軸過于雷同,很難玩出新意。但我堅持可以帶出不一樣的味道,沒想到最后仍然失敗收場,可謂自作自受。
「《承諾》這集講述男女朋友訂婚后的各自出軌,最后發現出軌物件恰好是一對情侶,最后互相重修舊好的故事。大家乍聽不覺得這故事意識過于大膽嗎?雖然本公司是出了名什么都敢拍,但是床戰戲碼大家還是饒了我,就算我堅持過稿,待播出街后免不了收到觀眾投訴,基本上這集也是要不得了。」
可惡!這集明明是我的自信之作,靈感緣自歐美處境劇,還以為可望在本地市場異軍突起,衝擊本地觀眾的感官世界,沒想到最后還是功虧一簣!
「《條件》這集簡直是挑戰上頭的忍耐極限,竟然敢寫含有種族歧視的愛情觀念,講述黑人和本地人不被祝福的愛情故事,原因竟然是女方家人嫌棄黑人皮膚黝黑!就不說其他人,庫馬看到這集后絕對會把你綁起來鞭打,基本上這集還是要不得。」
我的表情逐漸僵硬,沒想到上頭不滿意的集數全部都是我負責的部分,這下我面子不懂要擺哪兒去,只能低頭悶不吭聲。其他人留意到張監製視線方向,看出這些爛劇本出自我手里,露出了輕蔑的笑容,我看到他們如此惡劣神情更加無地自容。
「也不是說沒有讚賞的部分……」
這下總算是稱讚我的部分吧?
「上頭對《溝通》一集愛不釋手,一對情侶經過多年相處后對彼此感到冷感,男子終日流連論壇認識女孩子,最后和某位網友談得興起,并且漸漸對她抱有好感,待見面時候才發現對方就是女朋友,意識到溝通不良是愛情最可笑的問題。這故事輕松有趣,更讓觀眾上了一堂愛情哲學課,這就是我想帶出來的戲劇效果。」
我頭垂得更低了,我就知道受稱讚的果然不是我,這下我還真是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拖后腿,基本上我寫的集數全部都不要得。
「大家也別太沮喪,時間上我們還是很充裕,所以必須在這兩個星期內趕出新劇本。還有一件事情,雖然這么說有些抱歉,但我還是希望編劇組的兩人能夠多加聯系,總覺你們兩人毫無交流可言,就連寫的東西也沒進行溝通過,有些細節看出有重復部分,故事風格也南轅北轍讓人無法適從。我這么說都覺得太奇怪了,你們兩人不是住在同一屋簷下,怎么感覺一點默契也沒有,我感覺一年前的你們更有默契呢!」張監製好奇問道。
「我和她在屋子里根本沒說過幾句話。」我不假思索道。
「他回答了。」范佩晶緊接道。
在這種情況下,她倒是突然和我變得有默契,讓我哭笑不得。
張監製原地踏步,這是她一旦進入沉思后的慣有動作,我們也不敢打擾她,安靜等候她下一步指示。未幾她結束沉思,若有所思道:「好,今天會議就到此為止吧。」
「啊?」全場異口同聲喊出。
「不是都沒討論到什么,和指示下一步的籌備工作,如導演組的演員召集和道具組的道具準備嗎?」黃一鳴有氣無力道。
我突然發現他左眼有些紅腫,貌似撞到什么硬物,我和他視線一對上,他立刻心虛回避望向別處,我滿腦問號愣在原地。
「剪接組也要等候監製指示來敲定檔期啊,要知道我們這組可負責整個公司的剪接工作,無時無刻都處于人手不足的情況,若沒定案恐怕未來難以接手。」蔡美芳搖頭道。
「你們怎么這么大的反應,不是說好劇本沒寫好就無法定案嗎?若不了上頭這關,還有什么籌備的道理。」張監製不以為然道。
「拜託,這可是打著張監製招牌的戲劇,這怎么可能有不過關的道理。」黃一鳴反駁道。
「你們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醒目了……我就老實說好了,上頭是說可以進行籌備工作,是我單方面要重審劇本,覺得這劇本還有進步的空間,所以就要求上頭給我多一些籌備時間。或許這么說很難理解,《我那微不足道的愛情》這個主題,纏繞在我心里已有一段時間,我相信這部作品將會成為歷史留名的代表作,才會有這么高的要求。事實上這份劇本是可以接受,但就只是尚可而已,我期待編劇組能寫出更亮眼的故事。」張監製解釋道。
沒想到這劇本某種程度上承擔著張監製的心愿,我頓時覺得壓力山大,呼吸也變得更為凝重。
「那不囉嗦,大家可以回去做自己東西,流流你一個人留下來。」張監製向我揮手道。
我不安在她身旁坐下,看著其他人陸續離開會議室,她原地踏步后,開口道:「其實我覺得你寫的故事結構是不錯,只要稍作修改應可通過審核。」
我暗自松了一口氣。
「故事結構是沒問題……但是情感描述方面,我覺得太過死板。這么說可能你不夠明白,事實上我一直都觀察著你說故事的能力,你擅長用對白勾勒出濃郁情感,這種感染力強的文字只有你才可以寫得出。就算故事情節再腐朽,但你的文字總能帶出不一樣的深沉情懷,也是我期待你加入劇本的原因。可惜的是,你似乎喪失了這些文字直覺,我不確定是你換組后的關係,還是你這一年心態上經歷一些變化。」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說的重點就是我想表達出來的戲劇張力,可惜我這次始終無法寫出,才會讓她失望了。
「你給我的感覺就是把自己的情感給封閉起來。」張監製語出驚人。
這句話好像不懂在哪里聽過。
「仿佛不再相信愛情一樣。」
我感覺到自己好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
「話說你是不是和范佩晶發生了一些事情,就我看你們一年前看起來更要好呢。」
感覺上全部人已把我的情感給摸透得一清二楚,就剩我自己一人在自欺欺人。
「廢話說完了,劇本方面你給我好好想怎么修改,刪除敏感情節,加上情感鋪陳,應該就可以交稿,你應該不會讓我失望吧?」張監製微笑道。
張監製離開會議室后,就只剩下我一人在會議室里,我閉上眼睛,大力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突然有些懊惱,怎么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讓他人對我失去信心,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最后卻無法做好。可我本來沒要別人對我期待,是你們自己對我期待,最后卻對我失望了,這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難道這又是我的錯嗎?雖然在別人眼里這句話顯得可笑。
不論是工作或愛情,我不再有信心了,卑微得就像過街老鼠一樣,在幽暗角落等待天黑那刻,再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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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住宿后,我發現她們今天打算去外頭吃晚餐,我推辭身體不舒服就不去。事實上我這幾天都沒睡過什么好覺,也不想帶著沉重心情和別人吃飯,只怕我一個按捺不住,說錯一些話就得不償失。
更重要的是,我不懂怎樣面對她們。自己負責的案子被推翻,而且還連累到劇組無法開工,這種千古罪人的感覺真不好受。我已經可以想像到她們安慰我的對白,這不過是一份工作別太壓力,慢慢寫就會有點子,你是有才能的對自己更有信心一些,就算做不完工作也要吃飯……這些安慰別人的對白我隨便寫都能一大堆,但就是對情感無法下筆而已。
「你給我的感覺就是把自己的情感給封閉起來。」
張監製這句話一直在我心頭上回繞,我確實對自己說過要封閉自身內心情感,這樣才不會對范佩晶再起遐想,只要我堅持不在意她的一舉一動,甚至是不再正視她,或許這狂跳心扉總有一天會回歸平靜。
只是對自己感情不誠實的自己,又怎能寫出讓人感動的文字,或許這就是我文字里缺少的一塊,也是最基本的那塊拼圖碎片。對文字說謊的自己,是沒有好下場的,文字不再回應我的呼喚,選擇疏遠我不在我身旁,我不再寫得安心舒服,也不懂該如何繼續寫下去了。
我是時候該坦誠面對這份情感了嗎?
第一次遇見范佩晶的時候,是在友人飯局上,那時候還是林宇峰介紹給我認識。說起來她比我慢一年加入公司,是公司近期聘請的新人編劇,加入原本只有我和林偉俊的隸屬張監製的編劇小組。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文靜不多話,總是在旁安靜玩手機,雖然全程沒說上話,但總是很配合沒給不好看的臉色。
我和宇峰說得興起,但也難免擔心她被冷落,有意無意向她聊一些喜好之類的話題,但她都是簡短回應讓我有些難以接話,到最后我只能說幾個冷笑話和她溝通,但始終無法讓她笑出來。
「我的笑話不好笑嗎?」
「我聽過比這個更好笑的笑話。」
不茍言笑,這是我對于她的第一印象,也是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印象,就好像路人一樣。
隨著相處時間比較多了,我才發現她也不完全沒話可說,只是更為擅長聆聽,安靜聆聽他人永無止境的牢騷,偶爾也會給一些中肯建議,這也是我后知后覺的事情。
某天我租的房間被房東回收,急需地方落腳,范佩晶家正好空著一個位子,我就順理成章搬了進去,那時候家里還有另一個男生,那人恰好是我大學學長。我不是沒考慮到屋子有女人需有所避忌,但想到還有大學學長在應該就不是問題,但沒想過那男生正好就是問題所在。
印象中學長能言善道,在公司也有接觸理應相處下來一點難度也沒有,但沒想到在屋子里簡直是零交流,就連我多次邀約他出外聚餐,沒有一次是成功的。后來我聽說他不喜歡和后輩交朋友,我當下反應是從此不要和這個人有所聯系。
范佩晶總是安靜聽我埋怨,儘管有些話我說出口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總是點頭配合,用行動貫徹她嘴里常說的不拘小節,慢慢地我也學會不拘小節。
「不要把無謂東西記在腦袋,這么一來腦袋就能裝下更多有意義的東西。」
我卻沒發現自己腦袋逐漸裝滿她的容顏。
我還記得某公休落在星期三,我和她都沒約人出街,在她的提議下就到附近小山鍛煉體魄,我手頭上并沒什么工作,反正一個人在房間也是玩電腦游戲,也就答應了。我和她在小山里慢慢向上移動,這山坡雖然不長但還是有一定的斜度,我沒走幾步就覺得吃力,反觀她則健步如飛,毫不吃力向前邁進,在旁的我看得傻眼,只能咬緊牙關跟在身后。
待我們好不容易走到山頂,發現恰好是黃昏時分,滿頭大汗的自己看到久違的黃昏,不禁讚嘆連連。我轉身看了范佩晶一眼,微紅光芒落在她臉龐上,嘴角輕輕上揚如同晚霞落盡唯美,讓我看得入神。我這才發現到沒戴眼鏡的她,是多么亮眼迷人,看著她的同時卻不經意忘記呼吸,直到呼吸不來才驚覺失態。
我和她走下山坡時,看到一些人有意無意望向我們,或許在他人眼里我們就像是一對情侶吧。當我開始這么想,在她身旁就無法好好待著,只因我在想若我們是情侶的話,那又會變得怎么樣。
我在床上輾轉難眠時,手機突然響了。
「你怎么這個時候打給我,也不看看現在是什么時間。」我沒好氣道。
「我感覺今天你有些不開心,所以就打電話給你了。」說話者是林宇峰。
「是范佩晶告訴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