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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接過了,垂下眼,一點點拼剩下的部分,“我終于能贖罪了。”
冉青莊半晌沒接話,到我拼完整個冰臺,他將小企鵝放上,仿佛終于認清現實般地自嘲一笑道:“所以你一開始對我只是贖罪心理,確實沒有非分之想。”
那會兒我記憶缺失,連自己曾經喜歡過他都不知道,一心認為還沒談戀愛是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女沒有出現,對他全是朋友之情,甚至多次在心里讓他放寬心,稱自己絕不會喜歡他。因此他這么說也可以,我那時候,的確是沒想泡他的。
“有賊心也沒賊膽啊,你那么兇……”嘀咕著,我敲下了這一局的第一錘。
好運不常有,可能在前幾輪的時候贏得太多,把運氣用光了,這次又是冉青莊贏。
我輸得有些沒勁,不再第一時間去拼冰臺,而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當年告發我和林笙,真的是為了錢嗎?”
我嗆了一下,被冉青莊如此腥辣的問題打得措手不及。要不是這個玩法是我自己提出來的,都覺得是不是他專門挖了坑在這里候著我呢。
我放下杯子,注視著透明材質中的透明液體,道:“一半一半吧,我媽那時候正好受傷了,家里很需要錢,保送名額對我來說真的非常重要。當時特別陰暗,覺得林笙什么都有了,為什么還要搶我的?搶我的名額,搶我的功勞,還有你,他把你也搶走了。”最后一句話,我說得又快又輕,“特別是你。”
這是我首次將內心那些糾結的、復雜的、苦悶的黑暗面展示人前,這個“人”還是冉青莊,不可謂不是一種巨大的突破。
說完了,我忐忑地偷偷抬眼瞥了他一眼,在他注意到我之前又飛快收回。
“每個人的人生里,多少都會有被負面情緒攻占的時候。人類的智商決定了我們生來就會比別的生物情緒更豐富,更細膩,也更古怪。”冉青莊說著,接手了拼冰臺的工作,一點點,一塊塊將冰臺銜接了起來,“這沒什么。問題是我問的,你不用這樣小心翼翼。”
“你不覺得我品性卑劣嗎?”我也開始和他一起拼冰臺。
“和我這些年遇到的家伙比起來,你簡直就像初生的嬰兒一樣善良。”
只聽說帥哥是對比出來的,在他這好人竟然也是可以對比出來的。誰跟孔檀、金辰嶼那種窮兇極惡之流比起來,都會顯得善良又可愛吧?
他繼續道:“我的思想也很陰暗,你看不出罷了。”
我一聽就覺得他是在安慰我。誰陰暗我都信,可他?他能臥底五年,就足見心智堅韌。既然堅韌,又怎會放任自己沉溺陰暗情緒之中?
“是什么?”我篤定他答不出。
他也的確不準備回答:“贏的人才能問問題。”
我撇撇嘴,拿起錘子,打算大干一場:“那開始吧。”
這回老天都幫我,轉盤輪到我就特別好使,兩次都轉到“休息一輪”,只要看冉青莊掄錘子就好。沒多久,小企鵝可憐兮兮摔下冰臺,一腦袋扎在桌子上。顯而易見的,是冉青莊輸了。
“好了,這是最后的問題了。”時間已經不早,問好冉青莊問題,這個游戲也可以結束了。
他身體舒展地向后靠去,右手仍握著那把小錘子,一下一下敲著桌面:“問。”
“你心中的陰暗想法是什么?要說現在的,不能是以前的。什么看兆豐不順眼這種,不算。”
他勾了勾唇,想了片刻,沒有立刻回答。
我也不催他,端起杯子將剩下的半杯水喝完了。
“我時常會想,為什么只有我,要經歷那么多場死亡,那么多次分別?”
喝進嘴的是水,我很確定,但我仍然無法避免的,生出種被喝進去的液體噎到的錯覺。它梗在喉間,咽不下,吐不出,濃酸一樣腐蝕我的聲帶,要我縱使痛到發瘋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父親、奶奶、小黑,還有這五年間,不知存在著多少的,像陳橋這樣的人,現在又要加上一個我。比起普通人,他經歷的死亡好像是多了點。
“每當我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時,老天就會給我當頭一棒。”
“如果選擇權在我,哪怕對方不能說話,無法行走,連基本的排泄都控制不了,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讓對方活下去。”他這樣說著,臉上表情很淡,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我想要他為了我活下去,就算他會痛苦,會生不如死,也想。”
“這就是我腦海里經常縈繞的……陰暗思想。”
我緊緊握著杯子,聞言不可抑制地打了個小小的寒顫。
冉青莊松開錘子,從椅子上起身,瞬間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我下意識就捧著空杯子往后靠了靠。
做完了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明顯,趕忙將杯子放回桌面,起身同冉青莊一道收拾起桌上的玩具。
我是個很怕賭的人,總覺得自己運氣不好,容易賭輸。解醫生擅長顯微鏡腫瘤切除術,說可以最大限度減少手術帶來的創傷,但仍無法保證手術過程不會傷害到腦部功能區。
這就意味著,我若能僥幸不死,也有很大概率不能像個正常人那樣生活。我可能沒辦法說話,沒辦法走路,因為癱瘓大小便失禁,只能躺在床上毫無尊嚴的等死。而這些冉青莊說他都不在乎,他只想我活著。
這就是他無法宣之于口的陰暗面——無論如何也希望我活著,痛苦也要活著,剩一口氣也要活著,因為他需要我活著。
不知道為什么,我竟然有些高興,奇異地生出一種“他終于被我拉下來”的想法。
小企鵝從冉青莊的指間不小心滑落,蹦蹦跶跶躍下桌面,鉆入沙發底下的縫隙,像是也呆膩了脆弱的冰面,要去往別處冒險。
我盯著它消失的方向,正要彎腰去拾,冉青莊忽然拽著我的胳膊將我拉入懷里。
“是你要我說的。”他懊惱道,“不許怕我。”
“我沒怕你……”我有點氣虛地道。
“你剛剛明明都在發抖了。”
我一噎,不動聲色轉移話題道:“我不太會看人臉色,所以你必須要明確地跟我說該做什么,該干什么,我才能懂。我說過,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的,對我你不需要有顧忌。現在,你只要告訴我,你最想讓我做的是什么就行了。”
冉青莊不再說話,有那么幾十秒,只是安靜地抱著我。
久久等不到回應,我疑惑地叫了他一聲。
沒多會兒,頭頂傳來冉青莊聲音,簡單明了吐出三個字:“不要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