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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顧懷袖的腳步很快,后面的人攆都攆不上。
顧懷袖臉色不大好,打從聽見小石方名字的時候,就一點也不好了。她印象之中的張廷瑑,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看上去天真無邪,很得吳氏的喜愛,平日里應該是捧在手心里寵著的。可今日,出事,偏偏是這張廷瑑牽出來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么辦,可若是連自己帶來的人都護不住,顧懷袖還有什么臉面待在這里?
今兒這一遭,撕破了臉皮也得把小石方給救了回來再說。
這大冷天里,雪花飄著,地面上潑一瓢水都能結冰,更不要說小石方不過一個身子都還沒長結實的少年了。
她當初是打京城恒泰酒樓外面路過,那時候也在下雪,顧貞觀的轎子被人抬著,雪地路滑,都走得慢。
達官貴人們都在燒著暖爐的樓里吃喝宴飲,好不熱鬧。
可偏偏那時候,顧懷袖運氣好,打酒樓里跑出來個瘦小子,看著甚至才十來歲,也就是個蘿卜頭。他才剛剛跑了沒兩步,就被人扔出來的一塊切菜的案板砸中了右肩,一下摔進酒樓門前厚厚的雪里,阻斷了顧貞觀一家往前的路。
那時候,小石方是跌砸顧瑤芳的轎子前面的,可顧瑤芳只是嫌棄,讓轎夫抬著轎子讓開了。
顧懷袖跟顧瑤芳那時候就不對盤了,顧瑤芳不管的事情,她偏愛插上這么一腳,只讓人停了轎子,問前面情況。
原來是廚房里新買回來的雜役,本來不過負責洗菜擇菜,竟然敢偷學廚房里掌勺大師傅的廚藝,被人看見了,抓住了狠狠地吊起來打。沒料這小子是個初生的牛犢,有一股子狠勁兒,竟然在腕間藏了平時用來刮魚鱗的小片刀的碎片,割斷了繩子,跑了出去。
只可惜,小石方手腳不夠干凈,剛剛出門就被人看見了,這才重新被按在地面上。
沒的說,如今小石方成了顧懷袖的廚子,肯定是被顧懷袖救了的。
只是并非那個時候,顧懷袖不是什么善人,也沒那么多的善心。
她當時只是輕輕撩開車簾子看了一眼,道一句:“別擋了我的路。”
那瘦弱的小子被人按進雪里,一張臉都被積雪給埋住,可他卻竭力地抬著頭,不想被人按進去。那眼神很漂亮,被顧懷袖看見了。
不過她略一沉吟,還是放了簾子,叫轎夫抬著走了。
轎子剛剛出去一射之地,就聽見后面大喊大叫起來:“那小子又跑了!人呢!”
“快追!”
那小子,似乎又跑了。
看著瘦瘦小小的身子,怎么就有跑了呢?
那一天晚上,顧懷袖剛剛從顧貞觀的屋里請安出來,就聽人說,顧家后門口來了個敲門的,是個要飯的小子。
顧懷袖沒搭理,第二天早晨起來給她那還沒去世的娘請安的時候,又聽見人說是個瘦小子。
等到中午,那個瘦小子就暈倒了,顧懷袖心里就有冥冥的預感,讓人救了他回來。
大冬天,她私底下掏了腰包,找了前院的小廝去藥房里求了人參回來給他吊命,這才活下來的。
打那以后,顧懷袖就有自己的廚子了。
雖然一開始做菜不怎么好吃,老是被顧懷袖罵得狗血淋頭,可漸漸地能挑出來的錯兒是越來越少,顧家三姑娘的嘴也這么越來越刁。
現今想起來,這小子不過才十五六,頂多跟顧寒川差不多的年紀。
早年小石方就是差點被凍死在大街上的,每到了冬天下雪的晚上他都不出門。
有時候就縮在廚房里做菜,或者守著灶臺燒火,看著明黃的火光,興許也覺得心里面暖起來。
可今兒他不能縮進被窩,或者守在灶臺前面了,他跪在前面的雪地里,后面有個小廝一手捏著鞭子,一手端著燙熱的燒酒,“娘的,你說你怎么就不長點眼睛,四公子的話你也敢頂撞?還敢說四公子貼身丫鬟不好,你腦子沒毛病吧?”
“唉,你別說他了。”旁邊有個廚子有些露怯地走上來,給小廝換了一壺燒酒,“石方師傅平日里人還不錯……”
這些天,小石方雖然還是顧懷袖的“御用廚子”,可畢竟也知道了跟這廚房里的廚子們交好的重要性。
他有手藝,年紀又小,肯把自己的手藝給別人看,也肯虛心學習別人的手藝。
廚房里的人,大多年紀都比小石方大了,把他當晚輩看,又是個懂事的孩子,很討人喜歡的。
現在有人忍不住了,出來給小石方說個好話,其實也在人意料之中。
這夜里,剛剛給各房送去晚上的吃食,還有留幾個人下來做夜宵。
本來就要留一部分人下來,現在平白出了小石方這事情,留下來的人就更多了。
小石方穿著在廚房里干活時候穿著的藍布襖子,廚房里比較暖和,所以顯得單薄,這時候往臺階前雪地上一跪,真覺得快被那雪給壓塌下。
四公子跟他貼身丫鬟浣花姑娘留下來兩個小廝,讓他們看著這個小石方,就怕他半夜跑了。
浣花姑娘還說了,要是他要倒下要偷懶了,就賞他一鞭子,或者潑上一瓢水,精神精神。
“您喝酒喝酒,石方師傅也沒怎么招惹浣花姑娘啊……唉……”又有個廚子嘆氣。
換了一壺燒酒拎著鞭子的小廝聽見,也只能嘆氣,拉著一張苦臉:“咱一個做下人的能干什么?大師傅你也別為難我,浣花姑娘跟四公子交代的,我能不做嗎……”
他雖是拎著鞭子,可出手的次數少得可憐。
倒是旁邊一個小廝冷哼了一聲:“說什么可憐他的話呢?自己一個做小人的還敢頂撞浣花姑娘,人家是四公子身邊的一等丫鬟,他一個廚房里的糙廚子,這能比嗎?活該他被罰!哎——干什么!不許偷懶,腰板挺直了!”
這小廝是負責潑水的,小石方面對著廚房臺階這邊跪著,密密匝匝地雪積壓在他的身上,頭發上眉毛上都跟要結冰了一樣。
他呼出來的氣已經不帶著熱氣兒,臉上青紫的一片,眼看著就跟路邊上一塊石頭一樣。
石方石方,自己這賤名,也有個賤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