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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相比,這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有的孩子應該更可憐吧。
姜之年,比姜之年,更可憐。
眼前的景象又開始轉換,姜之年還沉浸在自我悲憫的情緒中沒出來,一聲鳴笛才把他拉進了下一個夢境。
天橋。
和他夢里出現過無數次的天橋一模一樣。
由于剛完工通車,橋上的護欄還沒修好,只用零星的鐵絲網攔著。天橋上還沒多少車,只有幾輛趕時間的小轎車從雙行道上飛馳而過。
夏媛拉著小男孩的手,慢慢俯身蹲下來看著他,臉上是久違的溫柔似水,“年年,放手,媽媽好累了,不想回家了?!?
“媽媽不要走,你走了我就沒家了……不要走,你不回家,爸爸也不回家……”
夏媛臉上的溫柔凝固住了,嘴角的笑逐漸收了回去。
姜之年眸光一閃,手腳恢復知覺,立馬沖過去跪在地上捂住男孩子的耳朵,“不要聽!姜之年!不要聽!”
但無濟于事。
他在這個夢里只是個鬼魂般的過路人。
“姜之年,都怪你!你為什么要活著呢?活著了為什么不能聰明一些呢?”
夏媛又變得瘋瘋癲癲的,把已經愣住了的孩子往天橋邊緣拉,嘴里小聲呢喃:“你要是能自己學會彈琴,我就不會讓那個女人來教你了……就不會發生后來的事了……什么都不會發生……你為什么不聽話呢?你應該聽話啊……”
“咚——”
不遠處湖岸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
夏媛突然停住了,已經干涸的淚痕在臉上劃出道道傷口,她閉了閉眼,把手放開了,將呆愣的孩子留在了橋上。
終究還是沒瘋到失心。
天橋上的人瞬間化為了煙氣,底下的尖叫聲、起哄聲、嘆息聲像裝進了真空罐子。
只有小孩子的哭聲在天橋上空回蕩。
姜之年跪在冰冷的橋面上,神情冷漠地看著這一切,只有心臟在夜以繼日、時時刻刻地化膿。
“年年,媽媽真的好累啊?!?
“咚——”
“咚——”
神不渡世人。
“媽媽,不要哭了,年年不哭,你也不哭……”
不要再哭了,不要說話了,他不想聽到任何聲音!
“我不彈琴了,以后都不彈了,媽媽不要剪我的手,好疼啊……”
別說了!
“我會聽話的,我不會離開你的,不要打我好不好?”
別說了。
他捂住臉。
不要說了。
能不能別說了啊……
“姜之年,我喜歡你,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一個聲音像刺破天際的流星一樣,在寂靜又喧鬧的腦海中砸出一圈又一圈永不消散的漣漪。
姜之年把手放下來,淚流滿面。
“好啊?!?
他跟著另外那個聲音一起回答。
“好啊……”
……
姜之年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不緊不慢地醒來。
醫院臨海,窗外是橙紅色的天空和閃著金光的藍黑色海水。
一陣風吹起白色的窗簾,在溫暖的光亮里少了刺眼的攻擊性,像一條夏天空調房里的薄被,給了姜之年的眼睛撫慰。
鼻腔里是他最不喜歡的消毒水的味道,周圍很安靜,靜得不像人間。
可能是怕他醒來無聊,旁邊的凳子上放著手機,他把手背上的針拔了,拿過手機解了鎖。
他以前沒有給手機上屏幕鎖的習慣,這還是安冉勸說之后的結果,說是怕隱私泄露,后來又被寧之汌半撒嬌半強迫著加上了自己的指紋……
手機自動接收了一條推送。
[微資訊:流英藝術館明年將公開舉辦一次畫展,此次畫展的畫作多為近十年國內外的優秀作品,值得一提的是,有一幅名為《城堡美人》的畫作是我國一位知名企業家創作的,據悉,這幅畫在八年前被英國收藏家以300萬英鎊的高價拍去……]
姜之年往下劃了一下,看到了那幅畫,自然明白了他們為什么說“像”,他沒有半分留戀地繼續往下翻。
后面很長一段文字都是對這個所謂企業家兼畫家的褒揚。
果然,他看到那個名字后笑了一聲,說不上是嘲諷還是感慨。
畫死人是為什么呢?如果是為了緬懷,那大可不必,拿著討好情人的手藝為死去的妻子描像這種事應該會折壽,也沒人會愿意留在紙上供人指點。
如果是為了補償內心那半分空洞……
那也不必。
姜之年看到了那幅畫右下角的時間。
姜成湛,肯定沒想到,自己在畫完這幅畫不到兩年,就親自去找夏媛贖罪了。
果然會折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