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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乾津。”梁輝站在一步之外,燈光全照在他背后,襯得他像是畫中走出來風度翩翩的公子。這長相的殺傷力確實強。
旁邊有學生在小聲議論,夾雜著女生倒抽冷氣或花癡。梁輝的夜視鏡推在額頭上,他用那雙榛色富于穿透力的目光,溫和地鎖定著范乾津,叫他的全名。
這個距離,儼然是能把剛才那句“我壓根就不認識他。”“您要找誰有什么事,自己來好不好,行不行?”聽全的。然后梁輝才接了句“行啊。”
范乾津設想過的見面時,自己種種陰陽怪氣的臉色。在當真面對時,都被否掉。那種感覺就像是在網(wǎng)絡上撕得昏天暗地,但見了面發(fā)現(xiàn)人模狗樣的,那就要維持住最基本的客套體面。
上輩子自己也設想過。若有一天當面遇到梁輝,去質問“為什么?”
但后來在梁輝燒掉利潤后,范乾津連這種交流都決定關閉了。
范乾津作為董事長之一,去為企業(yè)創(chuàng)造價值、為它保駕護航、在它危機的時候去挽救、去為股東員工負責,絞盡腦汁想對策、加班奮斗……在他看來,是1+1=2那樣理所當然的事情。
法律有線、道德有責、胸懷有情——如果他自己看來最基本的底線準則,都要去問對方一句“為什么”?而對方也是那種會去權衡“憑什么”的角色。就只能說明,他們是兩個物種,根本無法理解。溝通只會讓他驗證人性的復雜奇葩,那還是別結交了。
但,眼前這個梁輝,還沒做出那些事。
哪怕商戰(zhàn)到白熱化的時候,談判桌上也可以進退得宜,再多心知肚明的紅白刀子,都不會影響撲克般的假笑。
歐陽山直覺范乾津一直以來,多少對梁輝有奇怪的抵觸。但歐陽山還來不及尷尬擔心,幾乎在眨眼間,范乾津已經(jīng)變臉堪比翻書,從操場地上站起,一邊笑著:“梁輝——學長,很高興,認識你。”
他那順勢伸出握手姿勢的熟練感,叫人恍惚覺得這不是個新生,而是個職場上游刃有余的業(yè)務員。
只是稍微有點殷急,仿佛在掩飾。范乾津本來能控制得更好,但面對面的真實感覺中,那個夜視鏡,那熟悉的身段輪廓,那不再失真的音調,簡直把范乾津劈得大腦一陣恍惚,都令他瞬間聯(lián)想起露營時遇到過的那人:
難道說當天夜里把他從水里撈起來年輕男子是梁輝……?
這讓范乾津的分寸感稍微亂了一點,呼吸了幾瞬才平息下來。
在范乾津伸手去握的時候,梁輝正好走到了他身體左邊,回握住的右手并不像是一個客套的見面禮節(jié),而是提供一個重心在左邊的身體支點,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耳語低喃了句:“小心,你不是崴了右腳嗎?”
他溫熱的呼吸,輕輕送進范乾津耳中。
今天的訓練強度確實讓范乾津右腳格外疼,走路一拐一拐,可并不是今天崴了腳。
更何況,剛才他一直坐著。梁輝居然說“你不是崴了右腳嗎?”
范乾津一陣激靈,他繼續(xù)想到劉寧天說“梁輝一個一個刷新生宿舍”,想到歐陽山說“梁輝主席問你‘為什么要去上體育課’,又幾次問你情況,我直覺他在找你”,想到葛載德說“他是不是在找你”……
夜視鏡,崴腳,找人……
范乾津也終于費勁回想從前梁輝資料表格里……似乎美女秘書四號是填了那么一項,熱愛戶外登山運動?
范乾津聽到自己內心發(fā)出確定無疑的慘叫。
把自己從水里撈出來,幫自己找衣褲,和自己說著金融梗玩笑,交流間頗有同道中人的見地、給自己抓螢火蟲、送了自己拍立得照片……
自己欣賞過,期盼著再相見的,交朋友的人……
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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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興,認識你。”梁輝拍了拍他肩膀,如沐春風般輕松笑,“一直聽說咱們金融直系2a班來了個‘仙子’,我這就日思夜想,到底是什么‘仙子’?”
梁輝環(huán)顧周圍一圈,見所有人都笑起來,“一直沒見到。今日總算是飽眼福了。”
梁輝要在外人面前編出他們是第一次見面似的。
范乾津把那晚回想過很多遍,便迅速想到那天晚上的年輕人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
“別對任何人說見過我。”
看來,在公開的場合,梁輝因為某種緣故,希望他保守那個秘密,這將是他們在別人眼中第一次見面。
而梁輝頭頂戴著夜視鏡,又在他耳邊暗示崴腳,那就是在提醒范乾津,要明白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
是露營那天晚上。
范乾津想清楚后,覺得自己心里有個小地方碎了,那里本來有一片湛藍的星空,懷著一股柔軟的期待……但現(xiàn)在消失了,因為那個人幾乎可以確定是梁輝……
梁輝居然是這樣的人嗎?范乾津眼前反復交織三個場面,第一個沒有具體形象,只有遠程會議座椅旁的銘牌,賬戶里觸目驚心的赤字和為此彌補的一個個燈火通明的加班凌晨……第二個是那天露營時坐在自己身邊酣暢淋漓探討經(jīng)濟周期理論的智慧聲音……第三個則是眼前氣質更親和的年輕大學生……
范乾津此刻表情上笑得多友好,內心陰影就有多大。
他想,很好,梁輝,你又讓我的快樂期待,少了一項。他神交的朋友沒有了,又不能對這個梁輝出氣發(fā)火。
他心頭梗塞,決定化為虛偽。
一個對于成年人來說,很熟練輕松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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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乾津表情管理依然毫無破綻,他應承這些活躍氣氛的話,“大家叫著玩耍,我也不好掃興。學長不必當回事。那我就無地自容了。”
“我覺得很準確。”梁輝含笑看他。
范乾津眼珠一轉,拋了個軟刺出去,“其實我覺得這綽號,關系好的朋友偶爾叫沒事,但傳到很多公共地方,還因此被好奇圍觀……挺讓人厭煩的。”
范乾津眼眸故意露出隱隱無奈。畢竟梁輝剛才那理由,也屬于“傳到公共場所然后來好奇圍觀他”的那類人。這幾乎是委婉的指責。他倒要看看,梁輝要如何打太極下臺。
一旦冷靜下來,范乾津在適當?shù)姆执鐑龋鸵_始暗搓搓給梁輝主席送點“小挑戰(zhàn)”了。他不就是為此才進suae么?
“你說得對,確實失禮了。”梁輝居然正兒八經(jīng)直接承認歉意,“不該叫得那么隨便。”他口齒伶俐道,“以后在大群或其他人多的地方,我也會幫你制止的。范乾津,你的相貌很好看,這是天生禮物,不應該成為讓你感受到不舒服的存在。”
周圍同學們不管熟不熟的的,沒有少叫過范乾津仙女。范乾津也毫無脾氣。他們今天才第一次聽范乾津說,原來是不太喜歡這種綽號廣為流傳的,也默默吐了吐舌頭,此后不再隨意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