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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開重重帷幔，終于露出里頭小小的杏仁臉……膚白勝雪，纖長睫毛倦倦地垂落眼瞼，秀挺的鼻子，花瓣般的櫻唇，尖細(xì)的下頷……哪怕睡著了，都美到了極致，無暇剔透的五官，挑不出一絲毛病。霍川抬手撫上她的唇瓣，一遍遍地婆娑，是他在黑暗中描繪了千百遍的模樣……

滿腔滿心的情愫破繭而出，化作蝴蝶振翅飛出胸膛，幾乎將他整個(gè)掩埋。霍川俯身，忍不住同她耳鬢廝磨，“三妹……”

他喚了好幾遍，然而床榻上的人仍舊毫無反應(yīng)。她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唇瓣不見血色，根本不是睡著的模樣，霍川這才反應(yīng)過來不對勁，將她細(xì)細(xì)打量一遍……身軀赫然僵住，視線牢牢地鎖在她小腹上，那里本該有他們七個(gè)月的孩子，如今卻是平坦。

室內(nèi)氣氛驟然冷沉下來，死一般的沉寂，旋即卷起陰風(fēng)陣陣，仿似醞釀著一張疾風(fēng)驟雨。

☆、第87章 羽化去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雖然很輕,但常年聽覺異于常人,霍川輕易便能察覺。他松開宋瑜纖弱無骨的小手，替她掖上錦被,偏頭往身側(cè)睇去一眼，聲音仿似從冰山席卷而來,冷冽嚴(yán)寒：“怎么回事？”

他漆黑的眸子轉(zhuǎn)動(dòng)，牢牢定在來人身上。深不可測的烏瞳掩藏著滔天怒意,使人不寒而栗。

饒是聽明朗解釋過，薄羅這會兒依舊忍不住顫栗。她哆哆嗦嗦放下一碗山藥薏米粥，躬身立于一旁，話未出口，人已哽咽，“姑娘已經(jīng)昏迷好些天了,郎中說，不知何時(shí)才能醒來……”

霍川放在床沿的手青筋泛起，臉色陰鷙難看。

薄羅拭了拭臉上水痕，這么些天早已哭花了雙眼，她一壁哭訴，一壁將事情娓娓道來。

從宋瑜為何小產(chǎn)，到胎位不正性命難保。只覺得房間氣氛靜得讓人不安，只有薄羅輕細(xì)顫抖的聲音，直到她說出陸氏那句“保住孩子”，忽地從腳下泛起一股冷意。她噤聲朝霍川看去，只見他周身縈繞著重重霾氣，眉宇低壓，陰冷至極。

“郎中道姑娘氣血大傷，目下.身子虛得很……需得好好靜養(yǎng)，即便醒了，也得調(diào)養(yǎng)一年半載才能好……”她拭了拭眼角，憐惜地朝床榻看去一眼，“若不是太夫人相救，恐怕姑娘……”

她有句話一直沒敢說出口，宋瑜等了您許久，痛苦時(shí)喊的都是您的名字，彼時(shí)您在哪兒？

可是看霍川這副狂怒的模樣，給她十個(gè)膽子也說不出這句。她正欲上前喂宋瑜吃粥，霍川收斂起渾身戾氣，“你出去。”

薄羅不敢有二話，交代了幾句便匆匆離去。

薏米粥熬成糊狀，不必嚼便能咽下去，最適合宋瑜現(xiàn)在的情況。面對她時(shí)，霍川總會有無限柔情，他撫弄著她精巧的耳垂，凝視她皎月般細(xì)致的面容，“三妹，睡了這么多天，該醒醒了。”

床 上人兒毫無動(dòng)靜，了無生氣的模樣讓人恐懼，多怕她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再也不醒來。腦海中一旦閃過這個(gè)念頭，霍川便難以抑制地焦躁暴怒，心尖兒仿佛被鈍器緩 緩割裂，疼得不能呼吸。這是他的三妹，他沒能好好保護(hù)她，讓她吃了這樣的苦頭，哪怕她醒來，怨他恨她都無妨，只要她醒來。

霍川一 勺勺喂她吃粥，始終不錯(cuò)過她臉上分毫，似乎被她攫住全部心神，不舍得漏看半分。泰半時(shí)候她都咽不下去，霍川便耐心地為她揩去嘴角水漬，好不容易一碗粥見了 底，他情不自禁地俯身銜住她粉白唇瓣，一遍遍輾轉(zhuǎn)婆娑，呼吸之間全是她幽幽淡香。她一直都是靈巧慧黠的，難得有如此安靜躺在身下的時(shí)候，霍川抵著她額頭輕 聲，“你不是在等我回來？如今我回來了，你為何睡著？”

她閉著雙目，扇子似的一排睫毛靜靜覆蓋眼里光華，安靜得不像話。

霍川眸中鋒芒一閃而過，他來回婆娑宋瑜花瓣般的唇瓣，嗓音里透著凌厲之氣，“三妹，你今日受的，我都會幫你討回來。”

他起身走向室外，外頭候著一干婢仆，因沒有吩咐，不敢到內(nèi)室伺候。他們沒照顧好宋瑜，害得她出了這種事，自然各個(gè)惴惴不安。要知道世子心狠手辣，他的手段果決狠戾，毫不留情，他們這些下人根本招架不住。

以前雙目失明時(shí)，已經(jīng)教人畏懼得緊。目下他雙眸深沉，行走從容不迫，更有股凜冽寒風(fēng)。同面對宋瑜時(shí)全然不同，他面若凝霜，毫無表情地來到眾人跟前。

不必說話，底下便呼啦啦跪了幾排，“請世子息怒，婢子愿意受罪……”

他斂眸脧向下人，“少夫人出事時(shí)，是誰在跟前伺候？”

言訖，底下聲音停滯片刻，有個(gè)丫鬟緩緩出聲：“是、是婢子和霞衣姐……”

今日不輪霞衣當(dāng)值，此時(shí)她應(yīng)當(dāng)在后罩房歇息。霍川收回目光，往門口行去，“眼睜睜地看著她出事，你們失職無用。各杖責(zé)二十棍子，離開侯府。”他頓住，余下一道修長身影，“院內(nèi)其余人在門口跪著，何時(shí)少夫人醒來，何時(shí)你們再起來。”

明朗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后，余下一干婢仆惕惕然不知所措，回過神后依言照做。

澹衫和薄羅也免不了罰，她們罰得心甘情愿。霍川稍后另外遣來兩個(gè)丫鬟兩名婆子，是太夫人身旁的人，近身伺候宋瑜。

*

得知霍川回來，可謂有人歡喜有人憂。相比于廬陽侯的喜悅，陸氏一直不予表態(tài)。

此次回來他立了大功，圣人龍心大悅，給了四王不少賞賜，連帶著霍川也風(fēng)光無限。太子之位，重臣官宦心知肚明，若無意外便落在四王頭上。屆時(shí)身邊最受益的，自然是與他最親近的幾人。

這 幾日朝中腥風(fēng)血雨，波詭云譎。圣人臥榻在床，對于朝中事務(wù)有心無力，自從四王回來后，大部分便轉(zhuǎn)手給他處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再加上今日查出疾病緣 由，圣人喝的茶中含有一味藥，時(shí)間長了能使人心肺衰竭，死于無形。那茶正是六王供奉的金壇雀舌，圣人得知，潑天震怒，當(dāng)即下令將他拿下，關(guān)押在牢獄之中等 候?qū)徲崱?

不久的將來，大越便要易主，是四王楊復(fù)的天下。

饒是陸氏這種婦人，也懂得揣摩時(shí)勢，更何況朝中圓滑的官員，更是將四王捧如天上明月，無人能及。四王是炙手可熱的香餑餑，而他身邊的霍川，自然也有不少人來巴結(jié)。

難怪廬陽侯一路上合不攏嘴，從正堂回來便一直笑瞇瞇地，“有出息，有出息。”

陸氏隨在他身后不置一詞，表情稱不上好看，更多的是不甘。多年前她從未放在心上的孩子，如今一躍而起，成為人中龍鳳，連帶著他的母親也沾光，她心中積郁難平，握著茶杯的手收緊，一臉郁卒。

前 頭家仆來傳話，道是建安候邀請霍元榮到府上一趟，聞言他整了整衣裳，臨行前想起一事踅身交代：“前陣子新婦一事我聽母親說了，你對唐氏的怨恨不必發(fā)泄到她 身上，如今人早已沒了，再氣都是徒勞。新婦為何小產(chǎn)，你心里頭清楚，此事我不好追究……不過如今成淮回來，他應(yīng)當(dāng)不會輕易罷休，他目前是四王身邊紅人，連 我都未必勸得動(dòng)。如果他要對你做出何事，你便自求多福，別得罪了他。”

陸氏眸中閃過不可思議，旋即輕嘲，“我名義上是他的母親，他無憑無據(jù)，能拿我如何？”

廬陽侯轉(zhuǎn)頭看向她，這個(gè)同他糾纏了半生的女人，歲月在她臉上鑿下痕跡，留下淺淡細(xì)紋。她刻薄刁蠻，尖酸任性，正因?yàn)槿绱四贻p時(shí)他才分外厭惡，只鐘愛溫軟柔和的唐氏，可惜是他無能，沒能保住心中愛人。

時(shí)過境遷，她依舊沒有任何改變，肆意妄為，自以為是。他雙手負(fù)在身后，舉步朝外走，“當(dāng)年你無憑無據(jù)，不照樣將他母子折磨得沒有退路？”

一報(bào)終有一報(bào)，陸氏有所感應(yīng)，驀然僵住，直勾勾地盯著他決然離開的背影。

少頃跌坐回八仙椅中，顫抖地扶住云紋扶手，死死地?fù)钢ɡ婺荆砬橐驊嵟兊锚b獰。底下丫鬟都不敢靠近，不多時(shí)有個(gè)小丫頭冒冒失失地來到門口，躬身行禮，“夫人，世子來了……”

話音未落，視線中映入一雙皁皮靴，再是玄青衣擺，霍川緩緩走入她的視線。方才他沒去正堂，直接回的忘機(jī)庭，是以陸氏尚未見過他。

陸氏抬頭，接觸到一雙黝黑深邃的雙眸，頓時(shí)渾身僵硬，瞪圓雙目仿佛見鬼了似的。

霍川不必人攙扶，更無需拐杖，他一步步走到正室中央，平靜無瀾的眸子定定地注視著她。他沒有落座，坦然地立于陸氏跟前，“夫人大抵沒想過，我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當(dāng)年霍川的眼睛找了很多人醫(yī)治，未曾見效，同她當(dāng)年所作所為脫不了干系。她深信不疑，霍川的眼睛這輩子都好不了，是以才有恃無恐。未料想他遠(yuǎn)行一趟，非但立下大功，更是治好了雙目，這教她更加不能接受。

強(qiáng)自平定思緒，陸氏深吸一口氣，勾出個(gè)平靜弧度，“這話好笑，你眼睛好不好，同我有何干系？”言罷眉頭一緊，話語嚴(yán)厲，“放肆，有你這樣同長輩說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