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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琴音尚未梳洗,隨意披了件月白長衫,柔柔弱弱地扶著門框站立,朝她回以一笑,“快去吧,別讓世子等急了。”
從音緲閣出來,宋瑜步伐松快,唇邊抑制不住地掛著笑意。
老郎中一會兒便到,她想在一旁看著,看他如何醫治,看他如何復明。霍川若是能痊愈,她希望是他看到的第一人。
才走入忘機庭正室,她驀地停步,內室有女子飲泣聲。
聲音是壓抑著說的,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宋瑜瀲滟大眼下意識往內室覷去,透過層層珠簾,能看見明照跽身在腳踏上,朝霍川哀聲懇求。
她的手緊緊地攢著霍川衣擺,淚如雨下。霍川的臉恰好被屏風遮擋,看不清他是何表情。
宋瑜心頭仿佛堵了一塊大石頭,悶悶地不上不下。
只能看到霍川抽出衣袖,旋即明照在匍匐在地,深深稽首。最后一句話清清楚楚地傳入宋瑜耳中:“奴只想陪在世子身邊,饒是無名無分也愿意。”
宋瑜再聽不下去,一把掀開簾子,將艾葉一股腦兒地全扔在明照跟前。艾草粘連泥土,土壤濺在她素色衣衫上,分外狼狽。
她頭一回有發火的念頭,大抵沒見過這樣死纏爛打的,“聽說平康坊教人讀書識字,難道女郎是個例外?”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明照莫名其妙,她抿了下唇,“不知少夫人此言何意。”
宋瑜氣得臉頰鼓鼓,暫且拋開阿母的管教,“那你為何不知羞恥二字如何寫?”
明照被她說得面紅耳赤,臉上火辣辣地,無異于煽耳光來得屈辱。她本以為來霍川跟前懇求兩句,他便會收回成命,讓她破例留下。哪知自己想得天真,他根本不是個好說話的。不僅如此,連宋瑜她都沒法應付。
院內傳來動靜,是田老先生到來。從震怒中緩緩冷靜下來,宋瑜想也沒想便要出去,她難得意氣用事一回,倒自個兒先不自在起來了。
起初霍川著實不耐煩,不知哪個丫鬟放明照進來的,在耳邊哭哭啼啼聒噪得很。
誰想中途殺出個宋瑜,兩句話將對方堵得啞口無言。霍川面色稍霽,她到底是在乎他的,否則也不會反應如此大。“三妹,你留下陪我。”
宋瑜頭也不回,“我不。”
她要去尋找霍菁菁下落,她現在不大想看見他。
☆、第72章 離山計
來之前九王特意叮囑過,說世子喜愛性子綿軟的姑娘,同他說話要軟聲細語,實在沒轍便低聲飲泣,他最吃這一套。明照按照九王說的做了,努力偽裝出一副純善無辜的模樣,連哭聲都仿照宋瑜而來。
后果非但無效,反而弄巧成拙。霍川毫不留情地道了句“滾”,厭惡地抽回衣袂,若她膽敢有下一步舉動,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簡單。
治眼疾固然重要,起碼先將家宅料理清楚。霍川讓田老先生在外室等候,他把明朗喚來:“今日前頭哪位丫鬟當值?給她算清本月工錢,日后都不必出現在侯府中,教她自謀生路。”
說罷他起身,準備往外走,“宋瑜去向何處?叫她回來。”
明朗一壁答應一壁留心窗外情況,宋瑜沿著鵝卵石路往前走,逐漸轉出月亮門,消失在他眼中。她身后緊緊跟隨著兩個丫鬟,一高一低步履匆忙,薄羅回眸忿忿不平地瞪了窗戶一眼,恰好撞見明朗目光。
薄羅其實想瞪明照,接觸到明朗眼睛時略微一滯,旋即朝他吐了吐舌頭,跟隨宋瑜離去。
眼下還有個更棘手的需要處理,明朗低頭覷向依舊跪著的明照女郎,該如何安頓她好呢?
“少夫人應當不會走遠,郎君您看……”明朗為難地開口,提醒霍川。
霍川嫌惡地皺起眉頭,不給人留一點遐想余地,“若她不愿意回平康坊,那便送回給九王。”
言罷明照臉色驀地一白,她沒有完成分內之事,九王定不會輕易放過她。若再回去,豈不是自尋死路?她搖頭不迭,為自己謀求退路,“奴愿意回……平康坊。”
她惕惕然朝霍川看去,希冀能得到回應,然而霍川未置一詞,握著拐杖一步步行往外室。
田老天生等候多時,耐心仍舊好得很,饒有興趣地觀望內室動靜。他的兩位小童子將銀針一遍遍擦拭干凈,他笑瞇瞇地問:“郎君可是準備好了?”
霍川足下微頓,朝他微一行禮,“讓先生久候,不過我目下還有一事要緊。”
所謂的要緊事,便是將宋瑜追回來。府里統共那么大,她若是在府內游蕩還好,一旦跑出府外,那便不是他能控制的。他眼睛不便,將門外仆從喚來跟前,“少夫人去往何處?”
仆從只能看到宋瑜走出忘機庭,其余一概不知。行將搖頭,見他臉色不悅,忙出聲道:“小人這就去尋找。”
明照被帶走后,內室總算回歸清凈,一改方才煩雜光景。
霍川端坐在矮榻上,等候仆從消息。不多時仆從來回稟,道是宋瑜同兩個丫鬟一并出府了。
他拳頭恨恨地抵著榻板,陰鷙得嚇人,“可知去往何處?”
仆從想了想搖頭:“小人是聽門房口述的,并不知少夫人去向何處。”
這下可好,連人去哪兒了都不知道。霍川起身欲走,被田老先生按住肩膀,“世子的眼疾若是再拖下去,可是連老夫都無能為力。”
話中不無威脅成分,饒是田老先生如此好的耐心,也不能讓他繼續耽誤時間。尋找媳婦兒固然重要,治眼睛也是必不可少的,再說了他一個瞎子能幫得上什么忙?倒不如安安心心地留下艾灸。
霍川眼瞼微垂,“大約多長時候,這雙眼睛才能見好?”
田老先生松開他,拈著花白胡須搖搖頭,“這個老夫可不敢保證,若是世子配合得好,少則一個月,多則小半年。”
霍川偏頭吩咐明朗召集府中仆從,外出尋人,不得聲張,就說府上丟了重要東西。他復又坐回榻上,雙手隨意地搭在膝頭,仰頭問道:“若連先生都沒能醫好我,是否這雙眼睛便沒救了?”
這話問得很有幾分絕對,不過歷時多年,霍川早已沒有信心。他已眼睛不在乎能不能好,這次愿意相信田老郎中,全憑宋瑜的面子。彼時陳琴音送來桃木吊墜,宋瑜話里的驚喜不是作假。
若真能看到,今日他便不會留在內室毫無辦法,只能讓仆從外出尋人。他應當親自將她抓回來,看著她的眼睛同她解釋清楚,而不是眼前一團漆黑。
田老先生是個謙虛的人,笑著搖搖頭,“天底下能人異士多得很,我一個老頭子豈敢妄言。世子愿意相信老夫,已是老夫的榮幸。”
霍川端坐在矮榻上,渾身松懈,“昨日是我冒犯了先生,請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艾草點燃的香氣在屋中彌散,煙霧繚繞。施針時屋內不得有人打擾,是以丫鬟業已遣離,只留下田郎中的兩位童子在旁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