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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幾件衣服你還跑來酒店買啊?」
「佛要金裝,人要衣裝,賺了錢不花對得起自己嗎?」
子悅皺了一下眉,「那能穿就可以了啊,這么奢侈?」
墨悠瞅他一眼,「那你還花我的錢花得這么開心?」
子悅聽著,頓了一下,「唉呦,那是......李哥,」他故作妖媚上前勾著他的手,就像個剛釣到富二代正使出渾身解數想討好對方的酒女一樣,努力把頭塞進墨悠纖細但空間不大的頸窩處,「李哥對我最好了,我好愛你哦。」
墨悠翻了一個白眼,用另一隻手推著他的頭,「別一直推我,很難走路。」
「好啦,」子悅放開他,接過他手上大包小包的名牌衣服提袋,「我來拿啦。」
子悅正接過墨悠手中的東西,就看見在前方不遠處從酒店旁露天停車場出現,迎面出來的是一名男子和兩位女性,對方遠遠的還沒走近他們時就盯著墨悠許久。
子悅用手肘撞撞身旁人,對他仰一下下巴,示意他看那邊。
墨悠轉頭正和魏藍對上眼,兩人立馬對著彼此微笑一下。
「嗨,」墨悠說,見到他身旁的女人,便立刻站直給了一個四十五度的敬禮,「伯母你好,好久不見。」
他的反應極為流暢和快速,動作一氣呵成,就像已經練習發球幾千次準備上場的排球員一樣,將動作內化成自己肢體的一部分,如同出生以來就會的身體反應,顯然他已經面對這種場景好幾次了。
兩堆人正好在酒店門口相遇,各頓下自己的腳步互相打量著。站在外頭接待的服務員本想上前做接應,見兩幫人面對面的開始講話,只好倒退走回落地玻璃窗前站好。
子悅來回交看雙方人馬,就像在看好戲一樣。他注意到魏藍和墨悠在他媽看向自己的眼神空檔中使了好幾個眼色。他不解的皺一下眉,想理解他們兩個在干嘛?為什么在這陣沉默里的暗送秋波會這么激烈?
魏藍的媽媽對著自己打量一陣子后,便沒興趣的轉過身擋在他身前又看向墨悠,「唉,你就是那個嘛......我們藍藍那個....高中朋友嘛?那個什么名字的?天天來我們家吃飯那個。」
他的媽媽說著,一隻手在自己頭上搔了搔,不免讓人跟著注視她的手部動作,進而看到她的頭頂。盤根錯節的白發就像是從年邁的母親腦子里竄出來似的,是煩惱和操勞的延伸物,就像藤蔓一般攀附在她的腦殼上,但卻被她當作裝飾物一樣風騷的盤了起來。
魏藍在旁看著母親一臉糾結,輕輕地笑了,氣聲輕巧,就像羽毛一般不附著在任何物體上,卻也絲毫不重要。
子悅看得出來,他的笑容總是自然,但這并不正常。人們活在世上難免會有被迫微笑的時候,但魏藍的笑容總是無所事事,如同一個符號按鍵一樣,在需要的時刻點按一下便會出現,機械化又規格。他的態度總是在觀察,后退一步,觀察每個人之間的相處與氛圍,然后當個幕后黑手的綜觀大局并暗中指導。而他那觀察人的眼神富含灼熱,卻又不帶點在意,就像是對這個世界充滿興趣卻不愿惹事的無關過客一樣,悄然又熱情。
身為毫不相干的旁觀者,妹妹在一旁答腔,「李、李墨游還是什么的?」
墨悠笑了一下,點點頭,「對,墨悠。」
「哦對對對,墨悠啦墨悠,唉呦,」他媽說著,來到他面前靠近他,在他雙臂上摸上摸下的,就像在監測他身上的皮衣材質一樣,然后,順著對方本該是纖細現在卻被寬大筆直的大衣袖套罩住的手臂看下去,注意到了他手上的名牌服飾提袋,「你來逛街哦?還有沒有跟我們在藍藍聯絡啊?」
墨悠在魏藍的眼神推波助瀾下,趕緊連忙點了好幾下頭,「有有有,我昨天跟你們藍藍還有一起吃飯,魏藍那個酒......,」墨悠本想說他開的酒吧飯很好吃,經營得很好,但抬眼看到魏藍又跟他擠眉弄眼的晃著頭,便趕緊換口,「我們昨天去的那家酒店,很好吃欸,是你們藍藍請我吃的,好滿足哦。」
子悅稍微退了一步看著眼前的修羅場,一臉有趣的觀察著他們各個表面功夫做到十足的高級喜劇。
魏藍的媽媽聽了墨悠的話,感到心滿意足,開心的笑紋都擠滿了她的眼尾,活像一朵會綻放太陽的向日葵,「他請你吃飯哦?唉,難怪我們藍藍今天早上連電視錢都省了,你看他啦,就是這樣省吃儉用也不要讓朋友委屈,」說著,她回頭看向魏藍,把他拽過來,「沒關係,藍藍,媽媽今天請你吃好吃的,高級歐式自助餐,還有高級牛排。」
魏藍笑著點點頭,「好的,媽,我們趕緊進去吧?外面很冷,你別凍壞了。」
媽媽聽著,笑容堆疊到顴骨去了,笑瞇著眼看向墨悠,「你看我家藍藍就是貼心、孝順,你下次再來我們家一起吃頓飯,」他拍了一下墨悠的手,「那個時候你跟藍藍那么要好,對不對?天天來我們家,我就把你當兒子一樣看......。」
墨悠點點頭,對著她哈腰鞠躬,「對,我會再找時間過去拜訪的,」說完,他還小心翼翼地看向子悅的方向一眼。
只見對方露出憋笑的表情一直對著自己做鬼臉。
「好了好了,媽,」魏藍說著,雙手箝制在他媽的雙臂外側抓緊,半強迫的把她矮小的身軀往酒店門口移動,「你別耽誤別人時間了,」說著,他對著一旁的服務員招手,「中午訂位,媽,你們餐廳名字是什么?」
墨悠看著三人在接應員的領導下走進酒店,才將緊繃的身心洩地松了下來。
子悅站在幾人的不遠處默默圍觀著,直到墨悠目送他們身影完全消失在酒店里走向自己后,才抬起兩隻手佩服的鼓起掌。
「厲害,」他說,搖著頭,「真的厲害,你看起來就像是準備要嫁進他們家的媳婦一樣。」
墨悠嘆了一口氣,「他媽不好搞,這個還是......我們兩個那兩年來培養的默契。」
兩人一邊踩著步伐往街道下坡走去,子悅轉頭看向他,「他媽當你是兒子一樣看啊?那她怎么沒說那你跟我們一起進來吃飯吧?她看起來也不窮的樣子。」
墨悠轉頭看他,「她很窮,」把重音放在最后一個字,作為強調,「她其實很討厭我,因為我很常去他們家,她最怕我待到晚上的時候,老是在他們家白吃白喝。」
「你就說是魏藍叫你待到那么晚的啊,有什么好怕的。」
「魏藍是她的寶貝兒子,所以她也很重視他身旁的朋友都是哪樣的人。」
墨悠說著,神色黯淡,這或許也是為什么魏藍不會帶楊恆逸那幫人回自己家的原因吧?自己在高中時看上去乖巧,外貌和穿著中規中矩,乾乾凈凈的最沒問題。他總是糾結在這些事情上,總覺得自己對魏藍唯一的用處就是可以讓他媽安心。雖然魏藍跟他說過并不是,但他以前難免會這樣想,因此在他家時,他比在學校里還要更拼命地在討好他。
墨悠知道,有些人之所以忙碌,是因為他們卑微,他們的忙碌或許在他人眼里看起來是多么的充實和勤奮,但之于他們來說,卻是一日不做便會喪命的致命任務。
「所以你老是幫魏藍騙他媽?說你家境富裕、成績優秀,十間企業九間是你家開的,老爸老媽是總統。」
墨悠笑了,「是騙她沒錯,魏藍不喜歡他老媽天天跟他嘮叨這些,或許魏藍那部分跟我也有點像吧?所以我能理解他的感受和行為。」
「你說被媽媽過度關心這件事?」
墨悠點點頭。
子悅便心領神會的也俯首,思考一陣子,他竊笑,「嗯......不過,她肯定不知道自己兒子都在外面干了些什么吧?」子悅想起自己在獄中結識很多,在家里是乖乖牌,在外面吸毒嗑藥殺人搶錢的獄友。他們總說,我父母親知道我做這些事時的表情真的令人難以忘記。
墨悠聳肩沉默不語,不過并不是因為子悅說錯了,也許正是因為他講對了事實,所以自己無法反駁。
在紅綠燈前佇步,他仰頭看向頂上乾凈潔白的天空,但天空之所以潔白卻是因為被白云索遮蓋,失去了藍天原有的自由及清澈。他吸氣,輕輕嘆了出來。
子悅看著手中提滿的東西,興許是覺得開始有些重量了,他先是抬右手張望里頭的東西,又看向左手袋子里的衣物。人類為慾望所填滿,就如他的雙手一樣,卻也因為空虛被填滿而感到沉重,端看那份慾望的源頭是否是我們可以乘載的壓力。子悅回想起魏藍媽媽身上的高級洋裝和名牌包包,總覺得那些東西在她身上看著特別諷刺和突兀。撐不起名牌的身子,就像隨時會被壓垮一樣,負擔在她肩上的正是世界上所有人的眼神,也就如她如何看待別人一樣。
隨著綠燈亮起,兩人邁開步伐踩在黑白交替的斑馬線上,子悅雖然提著一堆重物,卻無事一身輕,歡快的像隻叼著雞腿的小狗般,墨悠聽著紙袋互相敲撞摩擦的聲音回頭看他一眼,對他雀躍的身影在心里留下一個淡淡的微笑。
相較于總是在風雨中拉緊大衣,低頭埋行的自己,一個勁努力的找尋著自己堅持的的原則蹤影,子悅真的很瀟灑,瀟灑地讓人羨慕。
能把世界上的瑣事拋諸在腦后留自己一身輕盈的,大概也只有他了吧?墨悠其實很想向他學習那份能輕易面對世界微笑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