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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嘉遇的眼神在絡子上停留少頃,忍不住指著問:“……穗子舊了,大皇子何不讓宮人重新為您打一個?”
宗琪低頭看了一眼,笑著解釋:“我阿娘說了,都是師傅所賜,不好輕易更改。這玉佩與絡子搭,縱舊了一些,也無傷大雅,保全師父的美意更重要。”
佟嘉遇默然片刻,沒再接話,只拱手一禮,回身上了馬,“時辰不早了,請皇子啟程吧。”
宗琪動作利索地翻身上馬,“好!還請師父看看我的功夫,如今有沒有進步!”
……
盛暑消湮,宗琪宗璟回宮沒過多久,宗朔與謝小盈也命人收拾東西,預備返京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論理是要在京里過的。提前三日,謝小盈與宗朔策馬返京,車駕比他們要晚了兩個多時辰抵達內(nèi)宮。彼時謝小盈已洗沐休息夠了,出來迎著一雙兒女,給他們安頓。
既是團圓佳節(jié),杜充容在宮里安排了家宴之余,也有不少宮嬪家里遞了奏本,外命婦請見內(nèi)眷。
從前仁安皇后在的時候,這上頭從不克扣嬪御。謝小盈有樣學樣,很痛快地就都答應了。讓尚儀局襄助,安排八月下旬,各宮分次序令外命婦入宮進拜。
這一回,英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也名列其中,求見楊淑妃。
從前楊淑妃要見人,英國公府的奏本是遞不到謝小盈這里來的。即便她掌管內(nèi)宮,因位分不及淑妃,怎么都是管不到淑妃頭上的。這還是第一次,楊淑妃要見家人,竟反過頭來要得謝小盈的應允了。
謝小盈雖未加阻攔,但設身處地替淑妃去想,只恐對方心里難免有些別扭。她琢磨了一晚上,翌日清晨,把無憂送到前廷去讀書學畫之后,謝小盈便吩咐人備了儀駕,徑直往玉瑤宮去了。
這還是謝小盈封至貴妃以后,第一次前往玉瑤宮。
她位分低的時候,想見淑妃,兩人感情再好,也只能站在門口先等人進去通稟。如今封了貴妃,兩人來往疏遠了,謝小盈甫至玉瑤宮大門,玉瑤宮的宮人已匆忙地開了正門,恭請她入內(nèi)。
這小小的變化,令謝小盈立在門口,既唏噓,又無奈。
但她想了想,還是沒有動,對賠笑的內(nèi)宦道:“先去問問你們淑妃夫人可方便見我嗎?若她愿意,我再進去也不遲。”
宮人不敢怠慢,忙不迭進去傳話。
不多時,謝小盈卻見楊淑妃親自打殿內(nèi)迎了出來。
小半年不見,淑妃依舊是風華奪目,一身大紅折枝花纈紋羅裙,外頭罩了件寶藍印金披衫,半挽著素紗帔子,人還未及謝小盈面前,淑妃先笑了起來,遠遠就打趣道:“貴妃好大的架勢,我不出來迎你,你還不肯進來了不成?”
她這樣一句玩笑,便令謝小盈心中所有的惴惴茫然煙消云散。
謝小盈莞爾,主動走近幾步,不等淑妃行半禮,自己先叉手一拜,“姐姐不怪我來得唐突,那就最好了。”
“豈敢呢?”楊淑妃上手握住謝小盈,笑容里與從前是同樣的親厚。她聲音微微壓低,往謝小盈身前貼著道:“我聽琪郎說了,你在離宮帶著他們兄妹幾個玩得暢快。琪郎回來一直念你的好,我還沒來得及謝你呢。”
淑妃或許對謝小盈的晉位,心存著二三分的忌憚與警惕。但這些都在宗琪回宮講述過在養(yǎng)珍別苑的經(jīng)歷后,徹徹底底地被壓下去了。
這六宮之中,最該忌憚皇長子的,如今便是謝小盈了。
外人或許還不信謝小盈能再往上走一步,淑妃冷眼旁觀這些年內(nèi)宮境遇變遷,已看得十分透徹。
謝小盈在宗朔心里,正是繼后的不二之選。
即便皇帝對一個女人的感情算不得什么,但憑著謝小盈生育的一子一女,她想登上后位,也不是難事了。
等謝小盈入主中宮,三皇子便是當仁不讓的嫡子。以皇帝這些年對嫡子的期盼與看重,淑妃毫不懷疑,封后過不了多久,宗朔就會下詔冊立太子。
當初,宗朔便是由“三郎”成為了“太子”。
皇帝會樂見自己愛重的小兒子,走這條他走過的老路。
等到那時,占了長子身份的宗琪,便會成為三皇子被立儲的最大阻礙。
謝小盈對政治再一竅不通,這么粗淺的道理,淑妃知道她不會不明白。然而,即便明白,也絲毫沒影響謝小盈在離宮里周到地照顧著宗琪,開解了宗琪敏感的情緒,甚至還讓宗琪待謝小盈比幼時更親近了幾分。
這樣的用心,讓楊淑妃如何能不感懷?
投桃報李。
楊淑妃徹底化開了那點不算嚴重的心結(jié),她牽住謝小盈的手,像從前一般親熱地領(lǐng)著人往正殿去。兩個人已許久沒能坐下來好好說話,楊淑妃最關(guān)心地自然還是孩子們的近況。謝小盈一五一十地說了,淑妃一拍腦門,“對了,三皇子周歲生辰也快到了吧?你要擺宴嗎?周歲禮我都給他備好了,就看你打算怎么慶了。”
“不辦宴了,還不夠折騰麻煩得呢。姐姐有什么好東西,今日直接拿給我就是了,不必拖捱到下個月,免得我窮惦記。”
淑妃指著謝小盈笑,“你啊,還和從前一樣痛快。這真好,瞧著你沒變,我就放心了。”
兩人聊了一會有的沒的,謝小盈才說:“姐姐家里求見的章文,被人送到了頤芳宮去……我這次來,是特地想與姐姐解釋一句,這些事……”
“你不必和我解釋。”謝小盈話沒說完,就被楊淑妃截斷,“宮里是什么規(guī)矩我清楚,你我都照著規(guī)矩辦事而已。我看得出來,陛下不會讓你止于貴妃的這個位置,以后要在你手底下討生活的日子長著呢,我不至于為這點事有心結(jié)。咱們姐妹兩個是難得投緣的,被你壓一頭,總好過從前被仁安皇后壓一頭。我不會多想,更不會妨礙你。小盈,你只管放寬心,去爭你該爭的體面回來,我是盼著你好的。”
淑妃說話一如既往的爽利,她眸子亦是亮的,謝小盈與她對視的時候,兩人仿佛仍是成元五年初相逢的模樣。
謝小盈禁不住輕笑,她晃了晃淑妃的手,低聲說:“姐姐,我從沒疑過你。說句大膽的,我們兩個好的日子,要比我與陛下好起來的日子可早得多呢。我同你,決不能就這么生分了。”
“你這話確實大膽。”淑妃被逗樂了,兩人東倒西歪地笑了一會,淑妃的神色還是慢慢鄭重起來,“有一件事,小盈,我還是要提醒你,你可還記得對我起過誓?你現(xiàn)在也稱得上位高權(quán)重了,但千萬別就此輕浮。君心難測,你有兩個孩子,最要緊的事還是保全你們自己。我家里是個沒定數(shù)的事,若有朝一日出了什么紕漏,該是我的命,我會認,你千萬別莽撞攙和起來。為著無憂與小耐考量,你也不能沖動,知道嗎?”
謝小盈被提醒的一怔。
她沒有忘,成元六年的五月,淑妃曾逼她起誓,若兩人繼續(xù)往來,謝小盈必要答應淑妃,不管英國公府出了多大的事,她都不會站出來為淑妃求情。
白駒過隙,時光倥傯。不知覺間,一眨眼,竟已過去了五年。
謝小盈惘惘地,卻努力擠出了一個樂觀的笑意,“這么多年都沒事,姐姐未免也太小心了。依我看,不至于的。”
“是啊,不至于。”淑妃安慰般地拍了拍謝小盈的手背,也是怕嚇著她,“不至于才最好。”
……
八月下旬,英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入宮拜見淑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