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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胡夫人偷偷摸摸的,抱著螺鈿盒子,先悄聲交代,“充儀啊,娘與你爹在外頭,如今正極力為你周旋,盼能將你往更高的位置推一把啊。”
胡充儀豈能不知道母親指的是什么,她臉瞬間漲紅,并不是害羞,而是想起被宗朔奪權時的屈辱,有些窘迫,她低聲說:“娘,這些事你別想了,我成不了的。陛下……陛下很不喜歡我。”
“……唉,這個,娘知道的。”胡夫人心疼地摸了摸女兒的臉,其實她自己模樣長得不賴,只是胡尚書天生就是個圓墩墩的胖子,害得他們的女兒肖父,也長了個圓臉。小時候在家里,胡夫人還覺得女兒這樣可愛天真,待到嫁入東宮,幾年冷遇下來,胡夫人才恍然,女兒的模樣,只討長輩喜愛,討不得男人的垂憐。
不過,當皇后靠得又不是寵愛。胡夫人給女兒打氣道:“娘與爹都幫你想了法子的,你快看看這個。這是個稀罕東西,娘保證,陛下的嬪御們,定無人有這個寶貝!”
胡充儀有些茫然,她接過了盒子,輕輕打開,里面竟是一整副方方正正,刻字卻很奇怪的棋子?
胡夫人知道女兒沒見過,指著那棋子說:“這個叫軍棋,是陛下賜給你爹的。你爹說了,這軍棋整個大晉,陛下唯獨賜了你爹與豫王各一副,也只教了你爹與豫王如何玩。陛下極愛下這個棋,每嘗有煩心事,便召你爹入宮下棋,對弈間便能開拓思路,消解煩悶。你爹是照著御賜的,單獨給你打了一套,還專給你寫了玩法與你爹的心得技巧。你素來聰穎過人,學這棋定然不困難!”
胡充儀仍怔忡這,她伸手摸著棋子,既感慨于父母的關照,更驚恐于要與皇帝單獨對弈的情境。她猶猶豫豫地看了眼母親,不解地問:“娘,就算我學會了這棋,又……又能有什么用呢?在這宮里……女兒不算年輕了。”
“哎喲,娘的傻孩子。”胡夫人看著女兒耿直單純的面孔,心里一萬個懊悔。她精心教養出來的女兒,原是為了在京里尋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嫁過去做大婦的。性子教得平和端方,最適宜做個不偏不倚的掌家大娘子了。可誰承想,女兒被先帝看中,賜給了太子做媵妾。那時候,她教過女兒如何平衡妾室、如何掌理家務,唯獨沒教的,便是如何取悅男人。
她握著女兒的手,雖已遲了,但該點撥的地方,她總是要說清楚的。胡夫人道:“這個棋,不是為了讓你學那些狐媚,去陛下身邊乞寵的,而是要你大大方方走到皇帝身邊,保存著體面與身份,贏得他的青睞。你通過下棋,可以讓陛下看到你的眼界與胸襟,了解你是個有遠見卓識的女子。你爹說了,下這個棋,三分運氣,七分實力。要懂謀略、有遠見,才能下得贏。陛下或許對你沒有男女私情,可一個女人,若想做到那個位置上,憑著男女私情,本也是不夠的。最重要的,還是叫陛下看到你的品性與才德。”
體面。
胡充儀聽到這兩個字,立刻心動了。
她見過仁安皇后臨終前,被皇帝剝奪一切尊嚴的衰落,她自己更是先后在楊淑妃與謝小盈面前被輟落和踐踏臉面。
胡充儀時常自問,她渴望的是中宮皇后的權柄嗎?
不,她只是想有體面地活著,不被一個陌生女人的喜怒哀樂所掌控和左右她的生活。
胡充儀將螺鈿盒子在懷里緊緊抱住,應承下了母親的話,“娘,你放心,我定會好好學棋的。爹爹與娘……都為我費心了。”
“你是我們的女兒,不為你考慮,我們還能為誰考慮呢?”胡夫人望著女兒,她知道女兒這些年在宮里受了不少委屈,心疼又無奈。因她們胡家,實稱不上是什么權貴,女兒嫁入天家,便是為妾,也是恩典。家里人,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女兒終歸是在九嬪的位置上,在胡夫人與丈夫胡尚書看來,能與他們女兒相爭的,唯有尹尚書的女兒尹昭容。
只尹尚書無福,除了女兒,膝下再無子嗣。若尹昭容為繼后,她的孩子,也就是來日的東宮太子,便不能有多少舅家的助力。皇帝當年便是吃了這上頭的虧,定不會叫自己的太子再走這樣一遭。
胡尚書與胡夫人信誓旦旦地想,只消陛下能看到他們女兒的德行與才華,如何能不考慮他們的女兒來做繼后呢?
第138章 喧鬧端陽  謝小盈一聽也明白過來,淑妃……
五月初五, 天已徹底暖起來了。這日是個大晴天,正午時分艷陽高照,曬得頤芳宮整個院子里都暖烘烘的。廊子里擺著幾盆濃艷的芍藥與木槿, 開得爛漫, 謝小盈坐在廊子里,正拿著花剪裁了幾朵木槿下來, 給無憂簪發。
無憂穿著一身團花綠紋的衫子并折枝花紋紅裙,一派喜盈可愛。謝小盈往她小小的發髻里插了一朵玫粉的木槿,襯得無憂愈發玉雪爛漫。
因著要過節,皇帝今日沒叫孩子們去前廷進學, 給大家放了一日閑假。
無憂是二月份才正式跟著兩個哥哥開始讀書,因她與二皇子宗璟年紀都還算小,他二人只需要上午、下午各讀一個時辰的書,認認字、練練筆就可以了。宗琪開蒙雖晚, 但他年紀大、更懂事, 性子坐得住,再加上有楊淑妃私底下的指點, 宗琪的進度已經讓兩個弟弟妹妹不大追得上了。與弟弟妹妹一起讀書時,宗琪多半是那個幫著先生按住弟弟妹妹別胡鬧的角色。等到他兩人走了, 宗琪才能正經學一會習。
好在,沒有小孩子的天性是不愛玩的。每天能被弟弟妹妹打岔兩個時辰,宗琪還覺得躲了閑, 更能凸顯出他的厲害, 是以并不排斥兄妹三人一起進學。三個孩子感情如今益發好起來,宗琪與宗璟都管無憂叫“瑤妹”。
難得一日不用去讀書,琪郎還巴巴兒地讓人送了兩本字帖到頤芳宮。
宗琪已有七歲了,跟在他身邊侍候的人從當初的乳母婆子, 變成了一個九歲多的小內侍,名喚易得。
無憂一見易得便張嘴喊:“易得易得,是大兄叫你來的嗎?”
易得頭一回獨自上頤芳宮來,頗為緊張。其實他與公主十分熟稔,可因公主一說話,易得便亂了陣腳,不知該先給謝昭儀行禮,還是先回公主的話。他短暫的無措片刻,最后還是選擇先跪下來給昭儀磕了頭,隨即才說:“奴奉大皇子命,為貴主送書帖。”
這是無憂昨日找宗琪討的,她學了大半年畫畫,握筆習字的進度反倒比宗璟還快些。宗琪昨日夸口說他母親那里有許多女子閨閣書帖,適合妹妹學習,答應了要送給無憂。偏今日皇帝突然赦了他們假,宗琪怕妹妹認為他食言,這才吩咐易得來頤芳宮跑腿。
謝小盈雖知道易得是奴仆,但對著丁大點兒的孩子,她還是忍不住露出些當母親的憐愛來,她笑著讓人扶起易得,對無憂說:“還不謝謝人家?”
無憂煞有介事地對易得說:“謝謝你,易得。”
易得哪里敢受公主的禮,忙推辭,又想磕頭。好在被蘭星及時扶住了,謝小盈吩咐一旁的香云:“你用油紙去給他裝兩塊點心,叫他拿回去吃,再抓一把銅板子賞他。”
香云稱是,易得又揖禮謝恩。謝小盈說:“小易得,回去替我傳個話,叫琪郎今日與淑妃夫人早些來端陽宴,我們好說說話。”
送走了易得,謝小盈從無憂那里借了書帖來翻了翻。宗琪一共給無憂拿來了三本字帖,頭兩本上面的署名都是什么什么夫人,里面的字或秀雅或溫圓,壓在最下面的一本書帖沒有署名,字體卻風流恣意,反而是謝小盈覺得最好看的一本。她把這本抽出來放到了上頭,交還給了無憂,“娘娘喜歡這一本,無憂,你照著它練,好不好?”
無憂一口答應下來,她輕輕將臉貼在謝小盈隆起的腹部,親昵道:“我聽娘娘的。”
謝小盈笑起來,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將人半攬住。
母女二人賴在一起消磨了午后時光,見著太陽一點點往西墜去,尚儀局的女官來報望仙臺已準備妥當,謝小盈這才登上步輦,與無憂一道往望仙臺去了。
杜充容為謝小盈襄理此事,最早一個到了。謝小盈與無憂到的時候,杜充容已安頓好了一切,只等扶著謝小盈檢視了。
謝小盈兩日前已來望仙臺看過一回,五彩綢帶裝飾著白玉雕梁,矮方桌擺了十來個,每個方桌旁都有個藤條編的矮圓簍子,里面放著撲克牌、骰子、尋常的圍棋、象棋等玩意。今日再來的時候,布置就更精致了。因謝小盈懷著身孕,沒讓她們熏香,尚儀局與尚功局就弄了幾張條案,插滿了鮮花。空氣里淡淡花香,怡人又清雅。為應端午習俗,望仙臺下還熏了些艾草,氣味不濃,但有驅蟲辟邪之效。
轉了一圈,謝小盈十分滿意,不免夸了杜充容與宋尚儀幾句。兩人行禮稱不敢。內教坊的歌姬樂姬也都到了,謝小盈便讓她們率先把樂曲奏唱起來,營造著歡騰輕松氣氛。
因謝小盈交代過易得,楊淑妃領著宗琪,與謝小盈前后腳便到了。
謝小盈在琵琶樂聲里迎向淑妃與宗琪,無憂小跑了幾步,撲上去找哥哥了。宗琪小大人似的,先拍了拍無憂腦袋,然后向謝小盈行禮。謝小盈忍不住笑著嗔無憂,“看你大兄多知禮,無憂,薛媽媽平日怎么教你的?”
無憂臉微紅,不大好意思地朝楊淑妃補了個叉手禮,“夫人。”
楊淑妃笑了,兩人哄了孩子幾句,便由得他們兄妹兩個自己去玩了,乳母婢子都跟著,出不了什么大事。楊淑妃則趁這個時候趕緊扶著謝小盈到一側軟榻上坐了,挨著謝小盈細細問她這一胎懷產的情況,生怕她有什么不好。兩人久違,總算能得到機會說體己話。彼此問候,也難免交流幾句育兒經。
說話的功夫,各宮嬪御也三五結伴地陸陸續續來到望仙臺。眾人沒想到如今闔宮地位最高的楊淑妃與謝昭儀竟都先到了,忙不迭上前來行禮問安,有些局促地立在了一起。
謝小盈一手撫著肚子,一手正與楊淑妃交握著,見狀便說:“大家各自散去玩玩便是,不必守在這里。今日我叫大家早些來,就是想讓姐妹們正經熱鬧一回,好好慶慶節日,沒有要你們拜我的意思。座次也都隨意,無須拘禮,你們自管消遣就行。”
她話音方落,宋尚儀立刻領著女官上來接引,將各宮嬪御引到方桌前,給她們展示提前準備的玩意兒。謝小盈獨家“秘技”撲克牌果然受到了一眾妃嬪的好奇,她這份邀寵本領在宮中已暗地里流傳了許多年,人人都以為她當初就是靠這個吸引的皇帝,因此一聽說謝昭儀決定不再藏私,拿出來教給大家,是以眾人都熱情地想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