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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充儀猶豫須臾,親自登上飛霞宮,去將這事說與了林修儀聽。
林修儀咬著牙,一張做慣了恭順面孔的臉上浮現(xiàn)出猙獰的神色,恨恨道:“這謝美人真當我不敢找陛下告這個狀嗎?她怎敢如此猖狂?”
胡充儀雖得了皇帝一次留宿,但兩人相處如何,她心里是比旁人最清楚的。皇帝這是做給她的面子,興許也是做給她前朝父親的面子,兩人一夜里攏共沒說上幾句話,她全程都怕得不行,瑟瑟縮縮的,皇帝留著也不暢意,兩人草草行了事。皇帝翌日天剛明便走了,胡充儀起身跪送,望著宗朔毫不留戀的身影她便知道,皇帝怕是不會再來了。
與其自己費勁心力去學如何逢迎君王,胡充儀心甘情愿地輔助已得圣寵的林修儀。她二人在東宮時便挨著住,是積年的交情。兩人性情也算相合,都是藏著心氣兒,卻肯在帝王面前折腰下去,匍匐到塵埃里的女子。
“姐姐不必為這等小人著惱。”胡充儀低聲勸著林修儀,“這個謝美人,敢攀楊淑妃的枝兒,我便知曉她是個滿心邪念的人。她一貫會收買人心,想來楊淑妃也看準她這一點。這宮里但凡懂點規(guī)矩的都知曉應奉承中宮,唯獨謝美人想走楊淑妃這條邪門歪道,倘若陛下知曉,定也不會容她為虎作倀的。”
林修儀被胡充儀說得來了底氣,她雖不知陛下當初到底為何與楊淑妃鬧成今天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有一樣,林修儀是確鑿清楚的。那便是皇帝維護中宮的心意,是自顧氏入宮以來就從未動搖過的。
她哼笑一聲,扭頭喚自己信重的內宦:“過了午晌,你去前頭尋常路,就說我有鄭重的事要回稟陛下,若陛下得空,不吝是傳我過去,或是紆尊來飛霞宮,我都想見陛下一面,當面上報,請常少監(jiān)為我安排。”
凰安宮內,顧言薇也聽說了這事。
她起初沒覺得謝小盈與楊淑妃能有什么交情,利益上更不相關聯(lián)。但謝小盈竟連甄美人、蘇寶林二人都能使喚得動,想來她在楊淑妃跟前,已是有了一定地位。
顧言薇立時就對這事敏感起來,她當即吩咐宜茹,“你親自去尋清云館那個萱辰,再去問一回,本宮病著這段日子,楊淑妃與謝美人可有過來往。”
宜茹領命而去,待到傍晚時分便臉色沉重地回來,將楊淑妃與謝美人二月以來的幾次交往,一五一十據實說了。
顧言薇神情微變,謝小盈倘若僅僅是用些手段爭寵,她絕不會干涉。宮里的女人唯一的盼頭就是皇帝,人人都會在這上頭下狠力氣,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謝小盈如今盛寵傍身,原不必再與任何人勾結,即便有所勾結,楊淑妃也絕非上佳人選……可偏偏她二人走到了一起去。
這宮中女子來路,她身為皇后,最是清楚不過。
英國公楊守一族如今乃是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謝家雖是白身,卻在豫王的一力舉薦之下,如今成了皇帝暗中行事的助力。
一家有權,一家有錢,且又事關藩王。
單是兩個后宮女眷雖不成什么氣候,但這兩支家族若攪和在了一起,定會成為皇帝的心腹大患。
顧言薇臉色沉下來,對宜茹肅容交代:“你親自去一趟前頭,就說本宮有要事回稟,請陛下務必今晚來一趟凰安宮。”
崇明殿內。
宗朔一頭霧水地聽著常路的回稟,納罕地問:“怎的皇后與林修儀還能撞到一起去?”
兩邊都有事?還都說是要事?
總不會是皇后與林修儀鬧起來了吧?
常路抱手訕笑,“陛下恕罪,林修儀原是過午就使喚人來了,奴看陛下忙著,并未立時報稟。凰安宮的宜茹姑娘則是剛過來的,奴觀她神色慎重,是以不敢耽擱,趕緊來回稟陛下。奴揣摩著,未必會是同一件事。”
中宮的分量在宗朔心目中,自然是旁的妃妾無法比擬的。這是一道毫不為難的選擇題。
他不假思索地撂下手中朱筆,起身道:“去凰安宮。”
第43章 胡說八道  宗朔果然壓根看不出,他聞言……
過往幾年, 林修儀雖用過幾回邀寵的手段去請宗朔,但大多都是比較柔和的,帶著詩情畫意的噱頭, 宗朔來與不來都并不怎么傷及體面。這一回她命內宦去報, 用的是有“要事”的名頭,以她在宗朔身畔這些年積下的情分, 林修儀原以為,皇帝無論如何,至少都會傳她見上一面。
她在宮里穿著打扮好,心里盤桓幾次演練如何告這一狀。
然她萬萬沒想到, 天未黑,內侍省便打發(fā)了一個小宦官過來回話:“陛下去了皇后處,說改日得空了再來看修儀。”
林修儀一口氣被堵在胸口,半天上不來, 她斜坐在軟榻上, 臉色都白了幾分。如是旁人她還能私下里爭風吃醋,偏偏對方是皇后, 一頂中宮的帽子蓋下來,林修儀連一丁點不悅的情緒都不敢有, 強忍著道了聲知曉,喊了宮人拿賞錢,把內宦趕緊送走。
但那份憋屈卻是實實在在的。
連著兩次了, 她算計好的事因著皇后的緣故打了水漂。林修儀既不能惱, 更不得怨,硬生生吞下那份不甘。她扶著引枕喘著氣,宮婢錦書見了,趕忙倒了一碗熱茶遞上去, 寬解道:“修儀莫急,這是趕巧遇上皇后了,陛下既然打發(fā)人來,便說明心里是惦記著修儀,興許明日就過來了。”
“我不急,不急。”林修儀為自己分辨著,可那份郁氣卻真實的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錦書觀她神色,有些緊張,“修儀怎么臉色這樣差?可是不舒服?奴使個人去尚藥局,傳個司醫(yī)過來吧。”
“糊涂!你是要害死我嗎?”林修儀急切地罵,“我與謝氏爭風,陛下尚且不容。這若傳出去,說我對皇后有妒忌之心,你當我還活得下去?快歇了你的愚蠢心思吧。”
錦書被罵得白了臉,不敢再寬慰,只能杵在旁邊,眼看著林修儀臉色頹唐。
宮中的寵愛便如一季的風。
風順著你吹時,再嬌嫩的花兒都能開得艷絕芬芳。林修儀在宮中雖年紀最長,可錦書從她的臉上一貫只能看到女人被滋潤后的飽滿與光澤。她在帝后面前表現(xiàn)得再謙卑,人人都贊修儀一聲本分,從不會因此就看低了她。
錦書記得飛霞宮風頭最盛的時候,林修儀跟前掌事的宮婢還不是她,而是錦云。錦云生得溫順甜美,做事乖巧,林修儀一貫信賴她。也正是這份信賴,后面林修儀得了機會,把她舉薦到了陛下身邊去。錦云得了臉,如今雖還住在飛霞宮,卻已是陳才人了。
陛下只是月余不曾踏入飛霞宮,這風便轉了向。短短的冷落,花兒眼見著就枯萎下去。錦書輕輕給林修儀揉著脊背,幫她舒著氣,因二人離得極近,她已能從林修儀的眼角看到細細的紋路,女人的頹態(tài),便悄悄藏在了這里。
林修儀不得恩寵,陳才人更不敢肖想圣恩。她謹小慎微,無事連門都不出,老老實實地把自己關起來,生怕礙了誰的眼。
朝花已過季,蒲草亦無生。
錦書暗中唏噓,沒敢多說什么,見林修儀神色轉好,悄聲從她身邊退了下去。
凰安宮中。
因天未暗宗朔便來了,顧言薇沒想著他到得這樣早,有些倉促地命人去交代晚膳。宗朔倒是沒那么挑剔,攔下了宮人,“不必這樣麻煩,多一雙朕的筷子就罷了。難道朕平日不來,你這個皇后的膳食還有人會慢待嗎?”
顧言薇笑著解釋:“是臣妾近日吃得清淡,怕不合陛下胃口,還是叫他們再添幾樣吧。”
兩人到次間里坐下來,照舊是先互相交流一番前朝后宮的事。
宗朔決定不這么早給皇長子開蒙的事,是一早就和皇后說過的。這件事不僅僅是為了駁英國公一族的面子,更是為了讓皇后安心。顧言薇自然領受皇帝恩情,很鄭重地道了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