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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鶯巧松了口氣,望著眼前之人道:“多謝公子。”
肖讓輕輕撣著衣衫上的灰屑,笑望了她一眼,盜:“不必客氣。”言罷,他將一塊帕子遞給了她,道,“前頭煙大,且掩著口鼻。”
俞鶯巧接過,驚訝地發(fā)現那帕子竟是濕的。按肖讓的性子,是絕對不會帶一塊濕帕子在身上的,莫非是特意去沾的水?何時?
她想著,抬眸又看了看肖讓,見他依舊擋在她身前,正小心防范。
以肖讓的輕功,要趕上符云昌并不困難,但他卻守在這里,難道……是特意在保護她么?
俞鶯巧正想著,肖讓正了色,回頭道:“可好了?再不走,可就真趕不上小符了。”俞鶯巧忙收了心,用帕子掩了口鼻,隨他一齊向前。連日雨水,今日初晴,樹木尚潮濕,火雖不大,煙霧卻著實厲害。眼前道路一片模糊,加之嗆人濃煙,若無這濕帕,只怕這會兒連呼吸都困難了。
兩人沒走多久,一旁的樹木中忽然躥出幾個人來。夜色加之煙霧,也是敵友難辨,對方見有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出手攻擊。
弄 玨山莊里的大多是文人,此刻不過為了拖延自保,哪里會主動攻擊。如今這群練家子,想來是敵非友。簡單的判斷之后,俞鶯巧長鞭一揚,著力打下。對方顯然也不 是泛泛之輩,雖在煙霧之中視線不清,卻憑著聲勢,避開了那一擊。俞鶯巧不敢輕敵,正想起鞭舞花,暫做防守。無奈此處樹木繁茂,長鞭竟揮舞不開。這時,肖讓 握住了她揚鞭的手,輕輕一拉,將她護在了身后。俞鶯巧一怔,竟也忘了反應,由著他替自己應敵。她的心頭復又生出那種種不合時宜的念頭來,此刻,她終于確 定,他的確是特意地在保護她。這一路來,都是……
她微微欣喜,卻又害怕。縱然感激他的心意,她又豈能讓他臨危涉險,令他染污沾塵?想要護著他的念頭,無比清晰而強烈,她顧不得肩上的傷痛,也無心去計較兵刃的短處,慌忙沖了上去,為他解困。
肖讓察覺她的舉動,不由嗔她一句:“傻丫頭,快退下!”
就是這一句話,引得煙塵嗆入肺腑,他不由自主地咳嗽了起來,一時緩了手上的招式。
聽他咳嗽,俞鶯巧的心愈發(fā)揪緊。雖然擔心,卻又無法分神。她出招愈發(fā)迅猛,只想速戰(zhàn)速決。
戰(zhàn)局正激烈之際,忽聽對方開了口,高聲喊道:“對面的可是俞家閨女?”
俞鶯巧聽著聲音耳熟,忙收了招式,試探著叫出對方的名字:“佟幫主?”
招呼之后,戰(zhàn)局驟停。煙霧中模糊的人影靠近前來,漸而可辨。來者,正是虎蛟幫的幫主佟昂。佟昂用手掩著口鼻,時不時輕輕咳嗽幾聲,他望著俞鶯巧,道:“都是這煙害的,要不是看這鞭法眼熟,險些就自己人傷了自己人了!”
俞鶯巧點點頭,也顧不得寒暄,轉而到了肖讓身邊,將濕帕子遞了過去。肖讓壓下了咳嗽,沖她笑笑,仍舊將帕子推還給她。
俞 鶯巧心上擔憂,想勸他幾句,剛一張口,不防嗆了口煙,也咳嗽了起來。佟昂見狀,道:“這兒不是講話的地方,我就長話短說……”他的語氣漸急,似是緊張, “那群狗賊膽大包天,船上安了十來門火炮,生生與咱們對峙了一日。見他們調頭攻島,俞鏢頭托我趕來,就是告訴你們,萬不可硬拼——”
他話音未落,但聽得一聲轟響,振聾發(fā)聵。周遭嘈雜,皆被這一聲扼斷。緊接著,滿島震動,仿似山崩地裂一般。俞鶯巧并非膽小之人,卻也被駭住了,腦海之中片刻空白。但這怔愣不過片刻,下一聲轟響起時,她伸手摁上肖讓的肩膀,護著他臥下了身。
這顆炮彈落得稍近,揚起的泥石打在身上,微微刺痛。俞鶯巧喘了口氣,開口問道:“公子可好?”
肖讓滿心無奈,帶著些許氣惱,嘆道:“你啊……”
俞鶯巧見他無事,也沒應他的話,只提防著炮彈。一旁的佟昂見兩人無事,急切道:“這玩意血肉之軀可拼不過,趕緊通知其他人,暫且避一避吧……”
佟昂正說著,又是一輪炮襲,轟隆之響,掩去了他的話音。俞鶯巧穩(wěn)著惶惑心神,眺望著濃煙之后隱約船影。趙志博竟以火炮襲島,儼然是要夷平此地,說要避,又能避往何處?她握著鋼鞭的手緊了緊,似是定了決心,開口道:“佟幫主可知炮船的方位?”
“這哪能不知,就在……”佟昂正要回答,卻意識到什么,道,“我說俞家閨女兒,你爹讓我來,就是怕你涉險。還是由你通知其他人吧,我和兄弟們還要去炮船那里。”佟昂說罷,便領著手下匆匆離開。
俞鶯巧正要跟隨,卻被肖讓一把拉住。
“巧兒,到底你是女兒家,哪有在這種事上出頭的。”肖讓道。
“可是……”俞鶯巧皺著眉,滿腦子想的都是“當仁不讓”。
肖讓望著她,慢慢道:“山莊內多是老弱婦孺,乏人照應。你是鏢師,比起攻襲,到底護衛(wèi)才是你的強項。你且回去,炮船那里,就由我去吧。”
“在下豈能讓公子涉險?”俞鶯巧立刻否決。
肖讓聽了這話,笑意油然而生。他抬手,輕輕替俞鶯巧拍掉肩上的塵土,道:“我是男子,比你年長,武藝亦勝過你,本就該是我護著你。好了,聽我話,回去吧。剩下的事,我來就好。”
四周煙霧迷蒙了視線,炮火之響震疼了耳膜,但那一刻,他的笑容和聲音,卻分外清晰。俞鶯巧怔怔望著他,不知如何回應。
肖讓搖了搖頭,抬手輕輕用手背敲了下她的額頭,“傻丫頭。”
此話說完,他含笑轉身,循著方才佟昂離開的方向追去。見他走遠,俞鶯巧的猶豫不過片刻。自己身上有傷,武功又不及他,興許此時是該將責任托付于他才對。她默默祈愿一切順利,隨即轉身,急往山莊而去……
☆、第31章
夜色愈濃,火色和煙霧將周遭景物全然吞沒。肖讓憑借著依稀火光,在林中穿行。這里的地形他倒也熟悉,再往前數里,便是湖邊空地,想來能看到炮船的位置。
雖已走到這一步,他的心頭卻依舊不是十分情愿。他討厭這嗆人的煙塵,討厭火焰的熱浪,討厭震耳的轟鳴,討厭因方才動武而微微汗?jié)竦囊律蕾N在肌膚上的感覺……
如今,正是四月末,算不上是最好的時節(jié),但依舊有最動人的景致,桃李雖謝,卻有茉莉薔薇為繼,弄玨山莊更在附島上植下一片荼蘼。往年此時,眾人伴著柳色花香,撫琴對詩,何等優(yōu)雅暢快。
他 不想則已,一想起時,就恨不得立刻離開此地。但這些也不過是想想而已,他再不情愿,終究也知道何為“當仁不讓”。況且還牽扯上了俞鶯巧——一想到俞鶯巧, 他忍不住笑嘆一聲。君子尚且不立于危墻之下,何況她是個妙齡的姑娘。若非殷怡晴故意作弄,她本無需接下這趟鏢,這一路為了迎合他,想必也吃了不少苦。而后 到了云蔚渚,她本可以早早回返,卻又為了那萍水相逢的班主上島尋人。被南陵王刁難,受殷怡晴戲弄,這些她都一一忍下。乃至官兵圍島,食盡糧絕,她亦未曾抱 怨,盡心盡力尋求脫圍之法。她是鏢局中人,若是保鏢護衛(wèi),倒也平常。但如今,她無鏢在身,卻依舊視扶弱救人為己任。自身之事,她一貫謙忍。而關乎仁義之 事,她從未曾坐視。唯一的一次動怒,更叫人明白,那凜凜俠氣,早已刻進了她的骨子里……
這種脾性,哪能叫人放心呢?那俞濟遠也不 知怎么想的,統(tǒng)共就這么一個女兒,不知好好珍愛,竟讓她行走江湖。還有那符云昌,也真是不靠譜,都什么時候了,不說讓她守衛(wèi)后方,倒由著她到陣前來了。她 身上有傷,如何使得?若他不來,這心怎么放得下!天知道他方才跟著俞鶯巧時,心底有多緊張!這天底下,怎么會有遇上火炮還不害怕的姑娘呢?
他 不由又笑起來。萬幸總算把她勸回去了,到底踏實許多。他心放下時,腳步也愈發(fā)輕快,騰躍之間,已出了樹林,踏上了湖邊的空地。空地之上,聚著一群黑衣蒙面 的男子,想必是趙志博的爪牙。肖讓站定,抬眸遠眺,但見官船一排,黑影森森,一眼望去,陣勢駭人。其中有一艘大船,停在十丈開外,支著火把,分外醒目。這 船側船舷對島,一排火炮赫然可見。此時,那群黑衣人已然發(fā)現了肖讓,手執(zhí)武器就招呼了上來。肖讓也無心戀戰(zhàn),只憑著輕功閃避。那黑衣人雖多,攻擊雖彪猛, 卻始終未能觸及肖讓的一片衣袂。不過片刻,肖讓已然穿過那重重阻擋,近了湖岸。
若要毀炮船,必然要先登船才是。但這距離不短,只 怕以他輕功,中間也還需借力一次才行。他想著,一邊閃過背后的攻擊,一邊在幽暗的湖面上搜尋著可以踏足的地方。為了奇襲,趙志博的手下皆是泅水而來,并無 小舟相渡。而此處湖岸并非碼頭,周圍又無附島,別說棧橋了,連浮燈都沒有一盞。
肖讓正發(fā)愁之際,突然想起來什么。他這一路,是追著佟昂來的。雖說中間有了耽擱,他并未切實地跟隨,但大致方向終究不錯。佟昂一行深諳水性,又幾次潛入,想來要避過黑衣人的耳目也不難,說不定此刻已在水中呢。
他 思定,擺脫了黑衣人的糾纏,縱身躍起,翩然凌空。岸上的黑衣人見狀,皆高呼示警,官船上的人聽聞,立刻以羽箭應對。要說身在半空,還要閃過羽箭這種事,縱 然是精通“穿花戲蝶”的肖讓,亦覺得有些吃力。行不過三丈之遠,他便不得不下落。眼看就至湖面,他含笑喊道:“水下的好漢,麻煩借個力!”
話音一出,水面上忽然冒出個頭來,佟昂高聲笑道:“呵,你自己不要命也罷,怎還拖累我呀!”
佟昂雖這么說,卻看準了肖讓的位置,算好時機,兩手一撐,用力將他托起。
肖 讓再次凌空之際,船上的羽箭不止射向了他,更瞄向了水底。他有些過意不去,往下一看,就見佟昂早早潛下。他不由一笑,專心往前。不過三丈,又是下落,這一 次,無需他出聲多言,佟昂恰在他身下一躍而出,大笑著伸手一托。這一托,力道比先前強上許多,肖讓借力而躍,輕巧更勝先前,倏忽之間,他翩然而落,站在了 炮船的甲板上。
船上官兵哪里能料到這種事,竟有了片刻怔愣。肖讓笑著喊了聲“多謝”,這才讓這群官兵回過了神來。眾人哪里還管得上火炮,急急忙忙拿了兵器應戰(zhàn)。肖讓嘆口氣,一邊閃避一邊道:“諸位何必白費力氣?早早罷手不好么?”
他這話,官兵們沒聽進去,另有人出聲應道:“好啰嗦!你狠狠打就是了,那么多廢話做什么?!”
肖讓循聲抬眸,就見符云昌半蹲著身子,立在桅桿之上,正不屑地望著他。他一笑,道:“沒想到鬼蹤步這般厲害,竟無需借力就能度如此長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