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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出漢子的猶豫,四郎忙說“大哥自己無所謂,這樣小的孩子,餓著肚子灌一路風,可能會生病的。”
“那……好吧。就叨擾胡老板一回。”
四郎就去廚下用冬筍煨豆腐的湯汁泡了兩碗飯端上來,還切了一盤子火豬肉,撿了碟竹節糕。
漢子罵歸罵,對小男孩倒很好,一碟火豬肉盡著兒子先吃,自己只大口大口刨白飯。有東西吃小男孩就不哭了,一口竹節糕一口火豬肉吃的滿臉是油。
剛吃完飯,小孩子有些犯困,頭一點一點的趴在他爹懷里。
那漢子搓著手對四郎說:“胡老板,我在外頭做生意養家糊口,如今鬧姆鬧得這樣厲害,實在不放心把小兒一個人扔在家里,帶在身邊又怕他受不住這天寒地凍。您看……”
四郎明白了他的意思:“行,我幫你看一下午吧。只是張大哥最好快點回來,這孩子醒過來只怕要鬧生。”
姓張的漢子對著四郎再三的道謝,拿起擔子就要出門。誰知剛走到門邊,擔子上面的麻繩忽然斷開,里面裝的銅鑼哐當當滾出去老遠。四郎連忙給他找了一段繩子重新換過。
看著姓張的男子出了店門,身影漸漸消失在轉角的街口。槐二走到四郎身邊:“我看這糖人張怕是要出什么事啊。”
四郎點點頭:“眉宇間有黑氣,麻繩無故斷裂,都不是吉兆。”說著他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睡的正香小男孩,嘆口氣道:“他也不容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到了下午,小男孩一覺醒來發現爹不在身邊,就有些發憷,先是茫茫然的坐在店里,不一會兒就跑到店門口去張望。四郎趕忙把他抱進來,塞了一塊竹節糕到他手里,又抹了許多玫瑰花醬在上頭。
“我娘每天也帶這個回家。原來都是在你這里買的嗎?”熟悉的甜蜜味道似乎減少了小男孩對有味齋的陌生感。邊吃著糕餅,邊跟在四郎后頭打轉。
“你娘?”四郎記得糖人張說過自家娘子已經過世一年有余。
“嗯,爹要娘生小弟弟。娘不開心,生了病,還賭氣不肯見爹。她白天照顧小弟弟,晚上陪我,還叫我別告訴爹,告訴爹后她就不能來了。”
“你娘來看你,你爹一直都不知道?”
“以前不知道,昨天爹回來的早,就看到娘了。爹開始求娘留下來。后來他們吵架,爹還罵娘為虎作什么的,娘就哭著走了。”小男孩似乎對爹娘的吵架心有余悸,此時說起來,小臉皺成一團。
四郎聽了這話,手下頓了一頓,心中似有所悟:原來……如此么。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有味齋也從客流如云到門庭冷落,可是賣糖的張大哥一直沒有來接孩子。看他言語行動,都不像是會把孩子丟棄在別人家的男人,只不知道究竟去做什么了,到現在還不來接兒子,四郎心中便起了一些不好的預感。
吃過晚飯,小男孩忍不住邁著小短腿拉著四郎出門看了幾次。每一次都只有茫茫的夜色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挑著擔子的張大哥并沒有出現。
那孩子后來就不肯進店里去,非要坐在門口等他爹,就是四郎用新鮮的果子糖糕誘惑他,他也扭頭不理不睬。外面這樣冷,這孩子又不肯聽話,四郎不由十分為難。
正在這時,小男孩忽然對著街東口喊道:“娘~我在這里!”一邊喊一邊掙脫四郎的手跑了過去。
四郎抬頭一看,見一個青布褂子藍布褲子的女人一閃身就不見了。看那孩子還在不管不顧的往前跑,急忙跟了上去。
☆、50·膠牙餳3
四郎畢竟是腿長腳長的大人,只兩三步就追上前頭的小孩。
“再這樣亂跑,你爹回來就找不到你了。快跟我回去。”
那孩子四處看了一下,沒有見到爹娘。似乎有點害怕四郎罵他,低著頭走回四郎腳下,扯著他的褲腿不說話了。
四郎俯身把他抱起來,兩個人一同轉身走向有味齋。感到那孩子冰涼而稚弱的小手環過自己脖子,四郎沒來由的覺得心頭悶悶的不舒服。
兩人背后的街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快去看啊,道士捉到姆了!”
“這回可要好好收拾這個害人的東西!”
“打死它!與這種東西不用講什么道理,抓住就該往死里整……”
四郎已經走到了有味齋門口,此時一回頭,就看到王大嬸家的火燒店門口圍了一圈人。店門口兩個紙糊的紅燈籠于風里晃晃悠悠,大紅的光暈在雪地上反射出朦朦朧朧的紅光。
左右的街坊都探出頭來看,有的還一邊議論一邊往王大嬸家的火燒店圍過去。
今天為了等糖人張,有味齋遲遲沒有打烊。眼看著夜色越來越濃,小孩子有些熬不住,這不,剛回到店里,就有些奄奄的,兩個眼皮也開始打架。四郎把他放下來,他就像只小狗似的,自己鉆到灶膛后面堆的柴火堆里躺著。那里又暖和又舒服,這小東西倒是會選地方。
四郎聽著柴火堆里傳來細細的抽噎聲,并沒有過去安慰,而是把先前吩咐劉小哥捶好的杏仁拿了過來,加水作漿后過濾掉渣滓,伴了米粉加糖熬煮。煮好后,四郎又加了些榛子碎和青紅絲進去攪拌。很快,一道香滑的杏仁酪就做好了。
四郎重重的咳了一聲,一點也不溫柔,幾乎是硬邦邦地道:“杏仁酪做好了,吃完再睡。”
抽噎聲停住了,那孩子從柴草堆里探出頭來,大約是用臟手抹過眼淚,如今一張臉像個小花貓。
四郎忙給他打水洗手擦臉,完了又把孩子抱到灶臺上喂他吃杏仁酪。
正當四郎忙著在后廚和小孩子較勁時,王大嬸帶著兩個道士踏進有味齋。
“這么晚了還來打擾。真是對不住。只是一路上也就有味齋還開著,便勞煩胡小哥做幾道好菜,”王大嬸喜氣洋洋的扯著嗓門嚷嚷,“今日可真是多虧兩位道長啊。”
四郎把一碗杏仁酪遞給槐大,自己擦干凈手出來。
除了王大嬸,店里還站著兩個道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干瘦道士,長著兩道倒八字眉,嘴角微微下撇,不說話的時候就像是在發愁。干瘦道士雖然面相不太討喜,但是卻鶴發童顏,想來也是很有修為的。他身上穿著青色長袍,稀疏的頭發挽成一個道髻,手里提著一根打魂鞭。鞭子不是自然下垂,而是崩的直直的,另一頭縛著一個忽明忽暗的模糊人形。后頭的那個是四郎的老熟人了,在古道村和清河坊里都出現過的冷面道人。此時,兩個人正在低聲交談什么。
店里還有一些老饕和酒客,都津津有味的聽王大嬸講述自家這段不凡的捉鬼經歷:“天擦黑的時候,我店里進來一個俊俏小媳婦兒,遞過來的銅板往水里一丟,一點兒聲音沒有。我低頭一看,全漂在水面上了。哎喲,不怕您笑話啊,我當時真是被嚇得手腳都涼了哇。”
店里有客人就七嘴八舌議論開了。有說自家店里也來過這樣的女子,之后就收到了假錢。有的說這女子怕就是姆吧,用紙錢買了各種吃食,回頭把娘親不在身邊的小孩子都騙出門來吃掉。又有人問究竟是怎么抓住女鬼的。
王大嬸叫了一壺黃酒壓驚。看這么多人都在聽自己說話,心下不由得意:“還是多虧了兩位道長。今日白天他們在我店里買火燒,看了我家裝錢的木頭盒子換成水缸,多問了幾句。一聽我們這里有鬼怪作祟,就古道熱腸的留下來幫忙捉鬼。哎呀,這可真是……”說到這里王大嬸不倫不類的念了一句佛,“道長在我店里蹲守了幾個時辰,總算拿住了那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