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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間的眾人頓時面面相覷。鄭大牛就試探著往門口挪動,他倒是暢通無阻、平安無事的通過了大門。
白老爺子看到這個場面,長嘆了一聲:“這次點子很扎手,看來我們是被困住了。”然后他忽然抬起頭,對著廚房里的廚子和伙計催促道:“快,都開始蒸八寶飯,各自點香上供!自己給自己求一條活路吧。”
廚房里的人聽了這話都不敢怠慢,搶著蒸糯米,點線香。因為廚間儲存的糯米有限,廚子中間還起了糾紛。人為了保命,是什么事都干得出來的。一個廚子仿佛瘋魔了一般,把他旁邊的人碗里淘好的糯米飯偷過來倒進自己鍋里。旁邊的那個也不示弱,趕忙把手伸進沸水里去撈,一副絲毫感覺不到燙手的狠戾模樣。一個個原本或許是師兄弟或許是多年老友的廚子們紛紛失去理智,你爭我奪,大打出手。
四郎不去和他們爭搶。他分明聽到那些餓鬼跟在廚子們身后,嘻嘻笑著竊竊私語,仿佛知道人類聽不見他們的聲音,這些餓鬼說話也沒有避開人。四郎仔細分辨了一下,他們依稀是在說:“要白的喜餅……”“嘻嘻,不要告訴他們”“,沒有白的喜餅就吃掉他們吧”“吃掉……嘻嘻嘻……統(tǒng)統(tǒng)吃掉……”
雖然這群廚子大約作過些小惡,可是世上真的有人是完全清白無辜的嗎?只要是人,心中就有惡念和貪欲。縱然那些廚子早前集體排斥過四郎,他也沒生出“這些人膽敢冒犯我活該被餓鬼吃掉”的想法。畢竟他前世也是個弱小的凡人,所以,他從不小看凡人心底的惡,也不會自覺自己不再是徹底的凡人了,就把自己放到審判者的位置上去。
因為聽到了餓鬼們的聲音和訴求,四郎覺得自己不該眼睜睜的看著這些廚子被困死于此,淪為餓鬼的祭品。眼睛和能力之外的苦難,四郎不會不自量力的想要去拯救。可是既然這是發(fā)生在眼皮底下的慘劇,幫忙對于自己而言,雖然有風險,其實也是舉手之勞,再說,天底下做什么事是沒有絲毫風險的?因為一點可能的風險就對隨手可為的善事畏縮不前,這樣的袖手旁觀實在有些謹慎到?jīng)霰×恕4蠹s還是被饕餮殿下保護的太好,所以在四郎自認成熟的心底深處,還有些少年人的善意和熱血。
其實就算他什么也不做,饕餮和槐大也絕對不會責怪他冷漠無情,說不定還要說他做得對做的好。但是四郎自己心中有自己做事的準則,他不忍心不樂意這些廚子成為餓鬼的口中肉盤中餐,于是打算動手去做那些餓鬼口中的白色喜餅,指望著滿足了他們的食欲后能夠給這些廚子一條活路走。
說做就做,四郎立馬招呼槐大槐二兩個開始做喜餅。那些廚子看他不去搶奪做糯米飯需要的食材,也沒人搭理他。現(xiàn)忙著掙命呢,誰有工夫和他為難?
餓鬼要吃白的喜餅,四郎想了想,就去打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櫥柜,見下面一層放著幾個做糕餅的木印。他都取出來挨個看了看,最后選定其中一套木制的模具。灶頭上放著鄉(xiāng)農(nóng)送來的牛乳,四郎倒了一碗出來,取些麥粉,與雞蛋,牛乳攪勻。發(fā)好面團后,就用那個木印在面團上印出紋案。
另一邊,槐大按照四郎吩咐,已經(jīng)把廚中專門烤制糕餅的爐子升起火來。四郎在鐵架上面微微抹一層油,把印好紋案的面團放到爐中烘烤。
在慌亂之中,如果有一個人很鎮(zhèn)定,那么大家都會不自覺地受到感染。有的廚子看到四郎不慌不忙的烤制喜餅,也慢慢安定下來,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慌亂無措。加上白老爺子令人把那些沒緣由就狂躁起來添亂的人打暈過去,此時廚房倒比先前有秩序了些。
白老爺子現(xiàn)在可不敢小瞧四郎。廚間的鬼神不買他的賬,而鄭大牛的供奉卻被接受了,兩碗糯米飯之間的區(qū)別究竟是什么?他是老江湖,遇事自然比其他人沉穩(wěn)些,想事情也深一點,別的人或許慌亂中沒注意,他可是敏銳的覺察到——剛才鄭大牛用的是四郎早前親手淘好的米。
【難不成老夫看走眼了,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乃是真人不露相?】白老爺子心里不由得這么琢磨。再加上四郎遇事并沒有向其他人一樣驚慌不堪,更叫老爺子刮目相看。
此時他見著四郎把餅入了爐,手上空閑下來,就踱過來搭話:“如今你我都困在此間,不知道小兄弟心里可有成算? ”
成算?要說成算啥的四郎還真是沒有。只不過他能夠看到餓鬼,能夠聽到他們的聲音,所以心里模模糊糊知道該如何去做。他并沒有什么與眾不同的大本事,只比那些因為看不見聽不到而墜入疑云中,自己先把自己嚇死的人好一點點而已。
四郎聽了白老爺子的問話,想了想回道:“我也不知道這個方法靈不靈光,總歸先要試試看。”他對自己的辦法還不怎么確定,所以就不肯把話說死。
可是白老爺子已經(jīng)很滿意,雖然他一開始是有些托大,此刻倒認清了形式,將活命的希望都寄托到四郎身上。當然,促使他作出這個決定,槐大槐二兩個也起了很大作用。主人不慌不忙就算了,連兩個仆人眼里都自始自終沒有露出半點驚慌之色,這其中就頗為耐人尋味了。白老爺子是個老江湖,向來以眼光毒辣聞名坊間,看鬼的本事也許不怎么樣,但是看人的本事卻自有其獨到之處。他看了看四郎的眼睛和手上的動作,就下了個決定。
“什么?今晚的冥席由我掌廚?”正在等待喜餅烤熟的四郎有些驚訝的問。
白老爺子笑的很慈祥:“剛才的情景小兄弟也看到了。如今我們都被困在這個廚房里,誰也出不去。正是應該同舟共濟的時刻。別人家的事我做不了主,我們家來的人都愿意聽小兄弟的安排。”
聽他說的這樣真誠,四郎本來不愛說那些虛詞客套,也就不再推來推去,很淡定的接受了這個“重任”。果然,白家的伙計都愿意聽他派遣做事。只有那幾個搶了不少糯米飯去蒸在鍋里的廚子不肯配合,擔心四郎要他們把救命的糯米飯交出來,都只肯在一邊旁觀。
四郎也不去管這些人,一疊聲的吩咐白家的伙計幫忙揉面發(fā)面。他自己用豬油、香蔥、精瘦肉和紅糖、松仁、百花蜜做了咸甜兩種餡料,都用木頭印子印好后,交給槐大幾個壯漢去烤制。
又把白家蒸好的糯米飯出鍋,往里頭加白糖,邊加糖邊攪拌,直到白糖化開。白老爺子在一旁給他打下手,往一口鍋邊上刷油,這是為了防止蒸糯米飯的時候黏鍋,刷好后就把鍋遞給四郎。
四郎把糯米飯加上蜜棗,蓮子,白果一同舀進鍋里,用勺子按的結結實實的,在上面鋪一層白老爺子做好的豆沙,再加一層糯米飯,死死壓平,這樣一層層的壓板實之后,再次放到蒸籠上,用中火蒸一刻鐘。取出來淋上桂花醬。
這時候,第一爐白囍餅也制好了。白老爺子走過去看四郎做的喜餅:果然與平素常見的那種紅色印花的喜餅不同。四郎做的這個喜餅出爐后玉白無暇,成平圓形,正中有一個圓孔,很像大家公子身上用來壓袍角的小珙璧,又有些像給死人燒的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