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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措得了吩咐就高高興興的開出一朵朵鮮紅的石榴花來。
等她一顆顆染好了藕粒,四郎這邊也忙完了灶間的事,就調了碗綠豆淀粉均勻的淋上去,干了后放入雞湯里面煮,藕粒煮熟后宛如石榴子形狀。
這道菜說起來并沒有什么稀奇的,關鍵在于雞湯鮮美,藕粒粉糯,賣相可人。
阿措見了這道菜,就開心的說:“和我長的好像,這道菜叫什么名字?”
總覺得這句話哪里不對...四郎擦擦汗回答:“恩,就叫石榴粉。快端出去吃吧。華陽姑姑問你,就說我許你玩的。”
阿措也不知道客氣,聽他這么說就開心的端了碗往外跑。跑了一半又回來對他說:“剛才……就是我早上送鮮果去的那家,嗯,那家的小老板請你得了空就過去一趟。”
隔壁是家香粉鋪子。開鋪子的老頭姓楊,本來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楊煥章,雖然沒讀過什么書,卻是個有本事有主見的。楊家能在這寸土寸金的汴京城開鋪子,全賴他這個大兒子游歷到北方的時候,從胡人手里換來的一種胡粉。這種胡粉比起這邊的小姐夫人常用的大米粉,茉莉花粉,梨香飛白粉都要好,上妝服帖,粉餅不易散開,用后臉色雪白自然。每回一到貨就被各家的小姐夫人一搶而光,連內中的貴妃娘娘也很喜歡,還給了一個“清芬潔白”的評價。因為這個胡粉,他家才能發達起來,最后開了這么一間遠近聞名的香粉鋪子。
因大兒子常年在外地收羅新鮮的制粉制香的法子,并且往來于胡地購買胡粉,所以兩個老人特別疼愛留在身邊的小兒子,楊時臣。等到小兒子長到15歲,就把店面給他看著,老兩口在城外買了一幢大宅子享清福去了。
因為他和四郎是鄰居,賣的東西也八竿子打不著一起,所以常常互相照應,逢年過節走一下禮,一來二去,關系便好起來了。
這時聽他說要找自己,雖然奇怪,但是等店里客人較少的時候,還是打算過去看看。臨走的時候,想起楊時臣很愛些精巧細致的風雅食物,以前還像自己打聽過如何用花瓣入菜,就把今天給阿措做的石榴粉用個白瓷碗盛好帶了過去。
四郎跨入集芳閣的大門,就見見楊時臣正坐在一個紅色雕花鏤空隔斷后面發呆。
可能是因為家里開的香粉鋪子,這楊時臣長相十分鮮妍俊美,不論是臉還是露出來的脖子,都特別的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喜歡擦脂抹粉,有些脂粉氣。
不過這時代男人擦脂抹粉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楊時臣有此作為倒也并不十分奇怪。
然而,此時他雖然擦著粉,也能叫人看出他臉色極不好,眼睛似乎還是紅腫的。
見了四郎走到他的面前,他就對四郎點點頭,示意兩人去后院說話。
四郎隨他到了后院西廂,只見里面擺放著很多奇珍異寶,其中不少應該是禁中內造之物。楊時臣家雖然有錢,卻并非家資巨富,家里更沒有貴族世家的親戚,這些東西按照常理不可能在他家里出現。
四郎正疑惑呢,就見楊時臣關好了門。然后忽然跪在了四郎面前,喊道:“四郎救我!”
四郎被他嚇了一跳。趕忙上前扶他起來。
楊時臣卻幽幽的問了一句:“四郎,你并不是凡人吧?”
四郎聽了雖有些吃驚,但是想想兩家畢竟是鄰居,前段時間饕餮殿下不時搞出些大陣仗,說左鄰右舍一點也沒有覺察到古怪,未免太不切實際。
所以,此時聽了他這話,四郎雖心中納罕,面上還算平靜得道:“揚兄快起來吧。我不過是個普通廚子,當不起你行此大禮。”
楊時臣卻不信他的話,朝他扣了一個頭,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們的規則……只要你能幫我殺……”
“不論你要殺誰,都只能自己去殺。”他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人打斷了。
☆、石榴粉2
“就算是妖怪,也不是無所顧忌想殺誰就殺誰。”陶二打斷了楊時臣的話。“自己種下的因果,就該由你自己去了斷,別人是幫不了你的。””
楊時臣聽了這話,有些慘然的笑了笑。他面相柔和,就算此時作出一副喊打喊殺的兇樣,其實眼睛里也是哀愁大于狠戾的。
四郎就試探的問:“是要殺你那個情郎嗎?”
楊時臣有一個神秘的情人,這事四郎是知道的。因前段時間兩人常常密會,四郎就好幾次都看到那個男人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在月上柳梢頭的時候,來敲集芳閣的后門,又趕在天色泛青前就匆匆離去。只要那男人來,楊時臣必定頭一天到有味齋預定一桌好酒好菜,還常常向四郎請教如何熬粥煲湯。
楊時臣聽了四郎的問話,就點點頭,有些恍惚的說:“以前他每天都來我店里,每次都說要買胡粉。就算伙計告訴他胡粉已經售完,讓他下個月再來,可是第二天他還是會過來問……呵呵,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你們應該見識過上上個月羅家二少爺娶親的盛況了吧?”
這羅家和李家一樣,乃是當時全國排的上號的大商戶,且自打李大少一場急病過世后,羅家就順理成章的成為這汴京城富商巨賈中的頭一份。
羅家二少爺雖是姨娘生的,但是歹竹出好筍,這位二少爺相當能干,很得李家現任家主的賞識。當然,他能以庶子的身份走到臺前,必定為羅家立下了汗馬功勞。可以說,前段時間幾大商戶爭那皇商的差事,最終羅家能勝出,全賴這位羅二少的好手段。
他要結婚,下面的人自然辦的體體面面,風風光光,雖然新娘子娘家不顯,但是出嫁時照樣是十里紅妝,送嫁的隊伍從街頭直排到了街尾。
如果楊時臣的神秘情人是這位羅公子的話,就難怪這段時日他家后門再沒有出現什么棗紅駿馬了。
四郎聽他講到這里,不由皺了皺眉:“因為他娶了妻子不再與你來往,你就要殺了他?”
楊時臣搖了搖頭:“男子間的情愛,多是貪一夕歡愉,哪里有那么多的情深意重呢?縱然床上的誓言說的天花亂墜,也只當得笑話來聽,騙自己開心片刻,下床就各奔東西。”
四郎本以為又是一個因愛生恨的癡人,誰知人家楊時臣倒比他還看的清楚。
只聽楊時臣接著說:“我不介意他忘了昔日的海誓山盟,也不介意他娶妻生子。怪只怪我識人不明,把他要與我長長久久在一起的玩笑話當了真。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這些我都可以不與他計較,他只去娶他的表妹,我楊時臣還未必稀罕他。”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似乎考慮了一下接下來的話怎么說:“只是,這位羅公子真是太會演戲了,當時竟連我都騙過去了。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二位,我家的胡粉說是從胡人處得來的,其實哥哥早就買斷了方子,我們自家的作坊就能造。之所以要假托胡人所制,乃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兩位是男人,可能有所不知,這種胡粉雖然已是粉中圣品,卻有一個大大的缺陷——制粉過程中加入了少量粉錫。這種加了粉錫的胡粉,婦人用一天兩天,能使皮膚白嫩,可是若天天使用年年使用,反而會令皮膚漸漸發黃,有的甚至會長出斑點。因為發黃長斑,更需要用胡粉遮掩,就會加大胡粉的用量,從而產生了一個惡行的循環。因為這個過程非常緩慢,簡直不易覺察,夫人小姐們也只會認為是年歲漸長,紅顏易逝而已。但是我們自家卻知道這種不足,所以每次都假托要去很遠的地方采購,只肯向每位買家售賣一小盒,這樣既保證了自家的招牌,又讓女眷們減少每次的用量和使用的次數,避免明顯的副作用。而我大哥之所以這么多年都不在家,就是一直周游各地收集制粉秘方,希望可以改良胡粉。”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誰知羅家自從禁中傳出貴妃娘娘對胡粉的贊語后,就盯上了我們集芳閣。羅寒這個小人更是卑鄙無恥,不惜使出下作手段騙取我家秘方。有一次歡好后,見我在為自家胡粉改良的事情發愁,就騙我說他家有一個制粉師傅,早就看出了我家胡粉的缺陷,如果能夠得到秘方,加上老師傅的經驗,必定能夠制成完美的香粉。憑著這種香粉,他就可以擺脫羅家的控制,堂堂正正得和我在一起。而我們楊家也能夠真正成為天下第一的制粉世家。現在想來,我當時真是昏了頭,連這樣的謊話也聽不出來!只心疼羅家上下對他和他娘實在苛刻,還一門心思的想要幫他脫離羅家,竟無絲毫懷疑的就把制粉秘方給了他。”
說到這里,他自嘲般的笑了笑:“當時我同情他在羅家的遭遇,想必他也很同情我這個瞎了眼睛的大傻瓜吧。”
說完這番話,他又對著四郎和陶二磕了一個頭,懇切的哀求:“兩位并非凡人,不知道我們這些凡人日日為了那一點點蠅頭小利使出渾身解數的艱難。沒了那秘方,集芳閣根本無法在強敵林立的汴京城立足。這里是我父兄的心血結晶,不能毀在我的手上。然而只恨羅家勢大,羅寒為人又十分的謹慎,我不過是個賣胡粉的小販,能把他們怎么樣?不得已只能求諸于鬼神顯靈了。”
四郎聽了就不解:“你要保住集芳閣的秘方,光殺了羅寒有什么用?”
楊時臣答:“我以前很為他著迷,甚至能夠記住他的每一個眼神和舉動。當時雖然覺得此人實在多疑,卻也愿意替他找各種借口。現在想來,像羅寒這種人,是絕對不會將拿到的秘方告訴任何一個羅家人的。只要能殺了他,保住集芳閣,我愿意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任何代價!”
聽他這么一說,不說二哥感興趣,就是四郎也覺得這筆生意值得一做。畢竟,喂養上古兇獸絕不僅僅是做些好酒好肉就能敷衍過去,時不時給開個葷,才是安撫饕餮殿下的好辦法。而且,有楊時臣這樣了解一點底細又知情識趣的聰明人作鄰居,對住滿了妖怪的有味齋來說,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四郎見他磕頭磕的腦門兒都腫了,忙把他扶了起來:“楊老板,不是不想要幫你。你說凡人艱難,可是這世間萬物,并沒有誰是真正自由自在不受絲毫約束的。縱然是妖怪,也受到世間諸多法則的限制,并不是想要害誰就可以害誰的。你想想,若真是那樣,人間豈不是早就亂了套。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歷來妖怪作亂,多是亂世中注定的浩劫,依我看,那些窮兇極惡的妖怪們也不過天下這個棋牌中的一粒棋子罷了。你看那太平歲月中不識趣跑出來張牙舞爪的,不是在道士的丹爐中,就是在和尚的金缽里。”
楊時臣聽他說的新鮮有趣,縱然還是滿腹愁苦,也不禁微微露出個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