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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在醫院初見張家這家人的感覺,想起自己舊得破出洞的校服和張澤的皮鞋。
鄭阿姨微笑著問霈霈姐的未來打算,她亮晶晶的指甲上竟也鑲著碎鉆。
李思誠忽然感到一陣窒息,是什么感覺呢?自己過度自卑?還是緊張過了頭?
他再次鼓起勇氣抬眼看阿姨,這回她也正好朝他看,且問道:“思誠在學校里也還適應嗎?”
他鈍鈍地點頭,鄭念真精致的妝容和漫不經心的奢侈令李思誠眼前陡然模糊起來。
“霈…霈霈姐,我忽然想起還有東西沒買,你跟阿姨先聊,我…我再出去逛逛!”
幾乎是落荒而逃了,直到呼吸到外頭的空氣,他才感到舒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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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念真看著李思誠走出去,收回目光對張霈說:“思誠這孩子很懂事?!?
張霈點點頭,轉問道:“容容怎么樣?”
鄭念真神情更加柔和起來:“不乖呀,半夜總是哭鬧,保姆哄不好,非要爸爸媽媽一起陪著才肯睡。”
又問道:“要看一看照片嗎?”
張霈接過手機,照片里的孩子睜著眼睛,他還尚未沾染世事,漆黑的眸子像食草的哺乳動物的眼睛。
鄭念真小心翼翼觀察著女兒的表情:“我總想讓你們見一面的,可你總是不愿…小澤那邊也聯系不上,我……”
“媽?!睆場p輕打斷她的話:“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他總是無辜的。可他現在的幸福建立在一個破碎的家庭之上。”
鄭念真握住女兒的手,她一向感性用事,這會兒眼圈又紅了:“我沒想過會這樣……”
“會怎么樣?”張霈反問道:“難不成您想要兩邊家庭都圍著您轉,我跟我哥當成什么事都沒發生么?——爸總是說您在婚姻方面失德,但您是個好母親??墒?,摻雜著過度任性的母性,對我——至少對于我和我哥而言,十分……”
“霈霈,別這么說…當時已經……我總不能不要他……”鄭念真捂起眼睛,言語間哽咽起來:“我時常在后悔…可是你爸心里哪有我們這個小家呢!連我們的十周年紀念日他都能忘得一干二凈,所有積蓄全部捐出去…仔細回想,你們小的時候他就整天在外面忙什么慈善,哪里有時間陪你們!我又不得不上班,你跟小澤幾乎是自己把自己看大的…女人一旦有了家庭,哪個不想要家庭幸福?可是……”
張霈沉默著不說話,她的記憶里唯一一次全家人真正開開心心地在一起,是童年過年的時候自駕游。他們全家駕車到避寒帶玩,晚上漫天星星跟碎金子似的要掉下來,爸爸彈吉他,媽媽輕輕和著唱歌,哥握著她的手指著星空帶她認星座……
“人無完人?!睆場f:“我從沒認為過爸做的就是都對的,可是,這并不能拿來當任性自私的擋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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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誠回來的時候菜已經上齊了,霈霈姐卻不在。
鄭阿姨說她去洗手間了,李思誠應一聲坐下來,屋里又陷進沉默的尷尬。
鄭念真并不討厭這孩子,看起來確實懂事,也很有眼力。她注意到他耳朵上戴著助聽器,之前也聽說過張文生收養的這個孩子是天生患有耳疾的。她心里痛了一下,問道:“思誠,冒昧問一句,你的耳朵現在還在治療嗎?”
李思誠搖搖頭:“找過很多醫生都沒辦法,但戴上助聽器就會好很多?!?
鄭念真點點頭:“那……”
李思誠剛剛到處胡亂走,這會兒有點熱,于是隨手把衛衣袖子挽上去。
他右小臂內側有一處不大明顯的紅色胎記。
鄭念真忽然停了話頭,即便臉上敷著服貼霜粉,還是能瞧出她迅速變了臉色。
“你的胳膊……”
李思誠見鄭念真盯著他的胎記看,就伸出胳膊給她瞧,解釋道:“是胎記,看起來有點像燒傷的痕跡,其實一點兒都不疼?!?
鄭念真胳膊一抖,撞灑了茶杯,李思誠跟著一驚,慌亂之中鄭念真的指甲劃過他的手臂,長長一道紅痕很快滲出血珠。
倒不是很疼,只是看起來有點嚇人。
反倒是鄭念真臉色差得出奇,李思誠以為她折斷了指甲,忙問道:“阿姨,您沒事兒吧?”
動靜驚動了門外的服務員,立即有人進來收拾殘局;茶水浸濕了鄭念真的衣角,服務員輕聲細語問她要不要換衣服。
鄭念真輕輕搖了搖頭,說了句“沒事”——這句話是對思誠說的。
可是李思誠看鄭阿姨臉色還是很差,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銀色晶瑩指尖掛了一點血和細碎皮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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