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情緣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不就是吵架。”
“嗯…這么打個比喻,假如你有個妹妹。”澤哥指了指旁邊一棵比較矮的柳樹,“你就是她親哥哥。”他又指指旁邊那棵高大的。“你是男子漢,就得保護妹妹,對不對?”
李思誠點了點頭。
“可是假如有一天妹妹要吃糖…”
“那我一定給她買。”
“還沒說完呢。她想吃糖,那種糖很少,并且對身體有害,還帶著很難聞的味道,吃完人人都會討厭她——這個時候,你還讓她吃嗎?”
“我…”李思誠猶豫了:“我給她買別的。”
“她只想吃這個。”張澤說:“那時候我攔著她不讓吃,再加上一些亂七八糟的家事,她確實該…”說到這兒笑了一聲:“不過現在好了,長大了,不再哭著喊著要糖吃了。”
李思誠沒說話,這明明該是件好事兒,可怎么張澤哥卻看著有點兒……難受呢?他明明在笑呢。
-
當天晚上,李思誠媽媽去世了。
他一片混亂,只曉得跟著一群醫生護士急匆匆追著被推的病床跑,最后在一個門口被攔下來。
張叔叔拽著他,說:“思誠,思誠,前邊兒不能進了,咱們稍微回屋里待會兒,啊?”
李思誠一直木著眼睛,現在忽然啪嗒掉眼淚:“張叔叔,之前醫生說我媽沒事兒,他昨天還說很快就能出院了的!”
張文生拍著他的肩,盡量把話說得好聽:“醫生也不能保證說得就全是對的,你看你霈霈姐,之前只是說住幾天就能出院,現在不還是得受點罪嗎?”
李思誠蹲下來嗚嗚地哭,少年人第一次見證死亡就是見證最親的人死去,羸弱的肩膀死扛著死神拖在身后的鐮刀。他想起媽每天早上起來站在窗前將稀疏的頭發扎起來,然后一笑,露出黃板牙:“小誠,吃飯嘍——”
她身上還總是帶著垃圾堆隱隱的腐臭味兒,她是靠收廢品為生的。
張文生蹲在他身邊守著他,手拍撫少年羸弱瘦削的肩。像這樣的孩子,比這種情況更慘的孩子,有,并且不計其數。張文生想起那些歡快跑向自己的孩子,又想起坐在大學明亮教室里一張張青春逼人的臉。
一個人只有一雙手,到底能救多少人呢?
“張叔叔,我媽她會埋在哪兒?”
李思誠漸漸平復了情緒,他擦干淚珠,帶著鼻音問。
張文生并不太想在孩子跟前提起這個,對于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來說有點殘忍。他只說:“這個我跟小澤幫忙照看,你這幾天先回家好好吃飯,知道嗎?”
李思誠點點頭。
張文生嘆口氣,領著李思誠慢慢回了病房。
李姐的骨灰沒人領,唯一的家屬就是李思誠。張文生幫忙聯系了一下,最終決定樹葬。
李思誠那天起就沒再來醫院了。
-
過了大約一周,李思誠上課時被叫出去,竟然直接被領到校長辦公室。張叔叔和澤哥都在,校長正和顏悅色跟張叔叔說話,見到李思誠立刻招手:“x班李思誠是吧?來。張老師,您是要幫扶這個學生?這個學生成績可是真不錯,將來是能考xx中的好苗子!”
張文生笑著點頭,說:“我閨女住院時,這孩子一直照顧媽媽,聽懂事兒的。既然您同意,那么之后的手續就得麻煩您簽個字。”
校長笑得褶子都出來了:“哎,哎,沒問題!思誠,快謝謝張老師!”
李思誠說:“謝謝張叔叔。”
張文生站起來,校長也跟著站起來。
張文生說:“您留步。這會兒也中午了,您看我帶這孩子出去吃個飯,下午上課前送回來…”
校長連聲道沒問題。
李思誠跟著張文生往校門走,張文生照樣溫和地問了些問題,今天在學校怎么樣啦,耳朵還疼不疼啦。
快到校門口時,張文生又說:“思誠,我是這么想的。你澤哥很快又去國外,霈霈也是每周末才回家——當然,養病就天天在家了——但家里也還是有空房子可住。你還未成年,一個人住在原來的房子實在不讓人放心,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住到我家來。當然,什么時候想回去住就回去住,主要是我跟你哥哥姐姐都不太放心。”
李思誠頓住步子,他說:“不用,叔叔。”
張文生說:“再考慮考慮,你不想每天跟霈霈玩嗎?”
張澤一直皺眉看周圍破破爛爛的建筑,好歹是個中學,破得跟危房似的。
他插嘴跟張文生說:“爸,我有東西落那兒了,回去取一趟。”
張文生點點頭。
張澤回了校長辦公室,校長正吃冷水泡飯。他敲了敲門進來,校長抬頭一愣:“小張先……”
張澤打斷他的話:“學校,我說的是整個學校,接受個人捐贈嗎?”
-
李思誠覺得頭頂陽光太亮了,他忽然感到暈眩。
他想起媽臨死前蠟黃腫脹的臉,說:“張叔叔,您別這么好,好人是沒好報的。”
張文生一愣。
李思誠一面笑一面落下淚來,哽咽道:“我媽在垃圾堆里撿了我,現在病死了;霈霈姐那么好,卻出了車禍;錢老師那么好,天天都得吃藥。可是那些愛打人罵人的,壞人,一個個都活蹦亂跳的。霈霈姐給我看的書叫《悲慘世界》,我只看了一點兒,但你看好人就是沒好報的!冉阿讓就錯了那么一丁點兒,卻要受那么多苦;芳汀那么美麗的一個女性,淪落到那種地步,為了孩子賣頭發賣牙齒,最后不還是活活病死了!死前也沒看到孩子!可是壞人都活得好好兒的!憑什、憑什么啊?我不明白!世界為什么要悲慘啊,媽教育我做好人,學校也教育我做好人,做善良的人,可是好人明明都沒好下場的!”
張文生默默看著他哭,自己眼眶也紅了。
他深深嘆一口氣,說:“思誠,你得相信世界上是有好人的,只不過他們在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守護我們。比如邊防戰士,比如緝毒警察,再比如醫院里救死扶傷的醫生護士。你看我們現在能夠平平安安站在這里說話就是因為有他們,對不對?不然的話,這里可能就是戰場中心,你這個年紀的孩子也許就已經開始接觸毒品了、受了傷也沒人管。你能看到的壞人,是因為他們壞到了你面前,而好人做的事多數是潤物細無聲的,當然壞人可憎,但不能因為我們只能看到壞的、看不到好的,自己也就去當那個壞人、或者碰見事兒躲著走的麻木的人,你說是不是?我也不知道這么做對不對,但我相信多做一點好事,這個世界上相信好人的人就多一點,這樣你做一點,他也做一點,世界慢慢地就越來越好了。”
李思誠在那天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淚光中模糊的陽光,明亮溫暖的碎金隨著眼淚一晃一晃。
那天是他此生最幸福的一天,他記得澤哥很快回來和他們一起走回車里,霈霈姐正坐在副駕駛上,隔著車窗笑意盈盈跟他招手。
李思誠眼前又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