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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仲平道:“老五,此事是林氏做的不地道,林家對你不起,你再怎么生氣都應該。這種事若是發生在鄉里,或是那等家法嚴苛的人家,或是陳塘或是沉井,女家是沒資格置喙的……”
“你二叔說的是,”二夫人義憤填膺地道,“林太太當時也在場,我要把人帶回來,她連句話都不敢多說。當時的場面多少雙眼睛都瞧見了,林嬌犯了這么大的錯,就是咱們把她撕了剮了,他們也怪不著咱們,給咱們家添了這么大麻煩惹出這么大亂子,林嬌死也抵消不了她的罪責。”
薛老太太瞧薛晟不言語,心中越發難受,“子穆,你出個聲兒,你想怎么罰怎么報復,只要你說,祖母都支持。”
在眾人憐憫心疼的注視下,薛晟默了片刻,他信手放下茶盞,淡聲問:“人在哪兒?”
楊氏立即道:“五弟妹此時在祠堂里思過,至于那道……那個男人,因為吸入濃煙過多,此時人還未醒,暫時關在水房里頭,著人守著。”
薛晟點點頭,移目看向老太太,“依著祖母瞧,此事當如何處置?”
薛老太太抹了把眼睛,恨聲道:“若是依著我,我自然想把這兩人活撕了,可……咱們家沒這樣的家法,幾百年來也沒出過這樣的丑事。最妥善的法子,自然是先把人挪到莊子上思過,過個兩三載,待風聲過去了,是‘暴斃’也好,是出家也罷,總之,人是不能留的。至于那和尚,直接交給你哥哥,淫辱朝廷命官妻房,萬死不足償其惡。”
薛晟站起身來,“此事全憑祖母做主,從今日起,林氏再非薛晟之妻,請祖母代立休書一封。”
他肯提要求,薛老太太自然無不應允,“就依著你,不論如何處置,她都不能再頂著你妻房之名。明日就要你哥哥擬文書,你落個印就好。子穆,你就沒別的話想說?你若是生氣,祖母把那兩個人提過來,由著你打罵發泄,是他們對不起你……”
薛晟笑了下,“不必了。祖母不必憂心孫兒。此事我知曉了,大家不必緊張難過,余下事多賴兄長和祖母操持,我便先告辭了。”
他執了一禮,不待薛老太太再說什么,轉身從房內走了出去。
眾人同情的目光壓得他喘不過氣,屋中沉悶的氣氛也令人心頭壓抑。
走出抱廈,他立在階上靜立良久。
難過么?氣憤嗎?并不。
林氏率先邁出走向分道揚鑣的一步,于他,其實是種解脫。
五年來他無數次想要結束這段婚姻關系,今天終于得償所愿,就連一向最反對他冷落林嬌的薛老太太都如此支持。
可他應該高興嗎?
他是朝廷三品大員,刑部侍郎,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妻子在眾目睽睽之下與男人衣不蔽體的被抬出火場,無數雙眼睛看見,無數張嘴傳出去,今后他將要面對什么樣的評說什么樣的眼光,可想而知。
朝廷官員相互傾軋,一向最喜戳對方的痛處。
這痛處偏是他身為男人的尊嚴臉面,是任何人都無法釋懷的難堪丑事。
他雖然沒有當場看見林氏與道允相好的樣子,但從薛誠寥寥幾句言語里,他已經可以想象到那場景是如何的丑陋,可以想象到在場的人發覺這段不倫關系時是如何群情激昂、津津樂道、奔走相告,可以想象到其他人如何同情憐憫他、如何奚落唾棄他,如何猜測抹黑他……
薛老太太心疼他,想把那兩個人提過來由著他發泄打罵。可他并不想。
他是何其高傲而自尊的人啊,他甚至連多看一眼他們都不愿,又豈會當面去質問、審判,去追問為何他們要如此的給他難堪?
他此生,不會再見林氏了。
他說過要把一切全權交給薛老太太和薛誠處置,此事他不會再過問一句。
屋里,薛老太太再次忍不住落下淚來,“咱們子穆,怎么這么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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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被關在祠堂三日。
她好像被這世上所有人遺忘掉了。
頭一日,她想過自裁。丟了這樣的大丑,她的自尊心受不了,想到自己將來會如何在眾人的奚落和白眼中度日,她覺得再也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她想過撞柱子,或是用發簪滑破頸動脈,然而當發簪落在頸上時,感受到那種冒著寒氣的冰冷,她膽怯的退縮了。
原來她并沒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愛臉面,她怕死,也怕疼。
除了想死,更多的還是恐懼。薛家會如何對付她,薛誠和薛晟干得都是刑訊逼供的營生,他們會不會拿出公事上那種狠辣絕情的手段對付她?
從前她兄長林俊有個妾侍與娘家表哥偷情,被發現后下場是多么慘,她還清清楚楚的記得。林俊令十幾個家丁輪番侮辱她,把那個男人丟進提前五六日沒有放過狗糧的狗場里……
第二日,她開始不甘。憑什么薛晟可以冷落她,她就不能用這種法子報復薛晟?她守了五年活寡,難道他不理她,她就不能自己去找些樂子嗎?薛晟身邊尚有顧傾,為什么她就只能孤孤單單的一輩子?
第三日,就是今天。饑寒交替,水米未進閉眼難眠,她的身心遭受著前所未有的煎熬。她一向都很愛惜自己,即便這些年過得實在不快樂,她也從沒在吃穿住行的條件上委屈過自己。薛家供養她,她手里還有陪嫁的生意和薛晟早年給她的鋪子,她享受錦衣玉食的生活,穿得是綾羅綢緞,睡的是高床軟枕,出入呼奴喚婢,像這樣被孤零零丟在陰冷的祠堂里,沒吃沒喝沒人理會,她實在不習慣,也熬不住。
她撲向大門,連聲喚人來,喊得嗓子也嘶啞了,仍是無人理會她。
難道他們想活活的餓死她、凍死她嗎?
薛晟為什么不來?
她做出這樣的事,他應當很生氣才對。
他為什么不來質問自己,為什么不給她駁斥他、埋怨他的機會?
是他逼她這樣做的。
是他把她逼上絕路,她才不得不做出這樣的事來的。
罪魁禍首是他,為什么他還不出現。難道他就甘心,被她抹黑清名嗎?
他就沒半點不高興,就不覺著心里難過嗎?
林氏心中如何想,于薛晟來說,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
這三天,他在衙門中度日,把手上未理完的案卷清理一遍。接見過一次前來報信的屬下,他派人去找尋的拐子找到了。
顧傾終于可以脫籍回復自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