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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晟從獄中出來時,天色已經(jīng)亮了。大雪已經(jīng)停了,遠近巷道被純凈的銀白妝裹。太陽難得探出了腦袋,云層淡淡的,遮掩著稀薄的晨光。
他玄色的氅衣內(nèi),銀灰色袍角上染了斑斑的血點。
他嫌棄地蹙了蹙眉,從人牽馬過來,含笑對他道:“難得晴一日,今晚的月亮定能瞧見的了。”見薛晟側(cè)目看過來,笑著與他解釋,“今兒是上元節(jié),大人這陣子辛苦,今兒就好好休息一日,這邊兒有大伙看顧著,出不了岔子。大人帶了夫人去遠近縣鎮(zhèn)逛逛,風(fēng)光與京里不同,瞧個熱鬧也好。”
薛晟笑了下。
作者有話說:
岷城之旅快結(jié)束啦。明天讓他們過個元夕夜。
第35章
一夜沉浮,光影明暗間,顧傾醒來又昏去。
太疲倦了。
背負著血海深仇,她這數(shù)年來,沒一日活得輕松。
昏沉之間,仿佛又看到從前那個被困在角落里的自己。
那時尚年幼,清秀的輪廓已經(jīng)長成,抱著洗好的衣裳走過天井,拿到院子里晾曬。
隔著垂掛層疊的云紗錦繡,肥胖丑陋的男人摸過來。
幸好她機警,在他撲向自己的時候蹲下去,閃過一排晾曬的被褥把自己藏了起來。
男人低笑著,粗糲臟污的手抓過面前晾曬著的尚未干透的衣裙。張大淫邪的眼睛尋找著姑娘瘦小的身影。
“乖娃兒,填飽肚子要緊,裝什么清高?把叔叔伺候高興了,往后想吃肉還不容易?”
一個在搜尋,一個在躲藏。一個放肆笑著,一個捂著嘴生怕自己發(fā)出半點聲響。
“學(xué)學(xué)你姐姐,多知情識趣兒,把爺們兒伺候的高高興興,自己也樂呵不是?乖娃兒,出來,叔叔疼你。”
身后是長滿青苔的墻,他高大肥胖的影子立在只隔了一層錦簾的對面。垂眼看到簾下他腳上臟污不堪的布鞋和油膩的褲腿。她縮在墻下緊緊堵住自己的嘴,忍住直沖喉腔的嘔意。
男人的手抓住錦簾邊沿,眼看就要掀開。
無處躲藏,她就要落在他視線內(nèi)。恐懼令她渾身發(fā)顫,軟著雙腿站也站不起,跑也跑不脫。
她驚恐地望著那只指甲黢黑的臟肥大手,等待著厄運降臨,萬劫不復(fù)。
“錢老三!”
一道沙啞難聽的蒼老聲音,在晾曬場另一端響起。
肥膩男人回過頭去,待看清楚來人,眼里的惱怒一瞬化去,堆起笑來彎身迎上前,“郭大嫂子,是您啊。”
墻角立著個婦人,頭發(fā)花白,身形佝僂,遠看像是個六七十歲的老人,走近去瞧,眼角雖有皺紋,可實際年齡應(yīng)當(dāng)還未超過四十。
她面無表情,一雙眼睛淡漠地平視著前方,仿佛男人堆笑討好的模樣根本不值得她瞧上一眼。
“滾出去。”她說,“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男人嘿嘿笑了一聲,毫不文雅地提了提沒來得及束好的褲腰,“是是,郭大嫂子說得是,弟弟我這就走。”
男人一步三回頭,不甘不愿地去了,婦人轉(zhuǎn)過身,扶著青墻慢慢折回。
女孩從后沖上來,揚聲道:“干娘!”
婦人腳步頓了頓,略停一息,沒有回過頭去。
她跨開步子,依舊朝前走。
女孩又喊了一聲,“干娘!”
婦人站定了,停步等女孩靠近。
女孩跪在她面前,仰起臉紅著眼說:“干娘大恩,顧傾無以為報,愿晨昏侍奉,盡孝膝前,當(dāng)牛做馬,無所不愿!”
婦人哂笑一聲,抬起手來,一掌甩在女孩面上。
“我看你是想害死我!”
女孩偏過頭,用盡十足力的一掌,打得她半邊白皙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她頭發(fā)松散開,咬牙攀住婦人的衣袖,“干娘說,再不許顧傾與您說半個字,見到您也不許行禮請安,顧傾試過了,可顧傾做不到。干娘的恩德顧傾永遠記得。顧傾要侍奉干娘,孝順干娘,還要幫干娘照顧幼文弟弟,拉扯弟弟長大,替他操持婚事,幫他娶妻生子。不論干娘要顧傾做什么,顧傾都不會蹙一蹙眉頭,干娘,您別不理顧傾,顧傾求您了。”
她叩首下去,態(tài)度虔誠言辭懇切。婦人本是面無表情的臉,為著她那句“拉扯長大,娶妻生子”而有所松動。
可她吐出的言語卻仍是狠戾刻薄,“我還沒死呢,幼文我自己會照顧,用不著別人操心。我有家有子,沒興趣做別人的娘。滾遠些,再不要讓我看見你,下回就不只是一巴掌,你再敢歪纏,我盡可以打死你!林家不明不白死去的丫頭還少了嗎?”
她推開少女,躬著腰一步步挪了開去。
慘白的日頭下,少女扶著墻緩緩站起身。
那是年幼的她,第一次替自己尋找活下去的庇護。
鄧婆子嘴硬心軟,幫過她不止這一次了。她要再努力一點,讓她承認自己,讓她接受自己這個干女兒。
她需要活下去,不管前路多么艱辛。她要替姐姐雪恨,不論這條路走得有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