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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晟眼角漾開一抹細而淺的波紋,像春日晴空下粼粼泛光的湖水。
他聲音低淺地傳過來。
“莫做得太辛苦,仔細熬壞了眼睛。”
臘八過后,各府都忙碌起來。眼看年節(jié)將至,各家都開始籌備年節(jié)的走親送禮,宴請往來。平素最得閑的林氏也跟著忙碌起來,受命輔佐大奶奶楊氏籌備年節(jié)筵席。
薛晟休沐的日子,雁歌抱來近日上門送禮的官員名冊給他過目。
瞧見禮單里有織金、妝花緞,重錦、輕容紗等織物,不由憶起前夜姑娘抱怨手頭繡料不足,輕抿的薄唇不由淺淡地彎了彎。
他提筆在名冊上做標注,“這些個原路退回,再命人來送禮亦不得收。”
又將幾個名字圈起來,“這幾家可走動,太貴重的亦不可收,擬的單子退回去,言明是我的意思。回頭擬回禮,比照著前些日子的例數(shù)。”
雁歌遲疑道:“水至清則無魚,五爺這般,不怕叫大伙兒作難?您才從任上回來,與京里各方都不熟絡(luò),擔的又是得罪人的差事,再嚴肅清正太過,大伙兒怕是更不知所措。”
薛誠踏入進來,聽見這半句話尾,笑道:“你這小廝倒通透。”
薛晟起身見禮,雁歌收拾去名冊端了茶來,兄弟二人分坐案側(cè)。
薛誠打量他這間書軒,以往清簡古樸,除了書便是公文,博古架上幾樣好東西和南墻上掛的山水或是誠睿伯賞的,或是兄弟們贈的。
如今屋角烘著荔香炭,腳踏上也擺了只炭盆,他知道薛晟一向不畏寒,這些東西必然不是為他備的。榻角有只小小竹編簸箕,里頭盛著各色繡線,自然更不可能是薛晟的東西。
他和林氏房里的事,薛誠也聽楊氏提起過幾句。聽說這些日子鳳隱閣肯留人,上到老太太,下到楊氏等,自然都替薛晟高興。
薛誠笑了笑,抿茶打趣他,“這些日子聽說你公務(wù)忙,有時用膳都顧不上,我瞧著氣色倒好。”
薛晟不茍言笑,像聽不出話里揶揄的意味,拈著碗蓋撥開茶葉的浮末,頭也不抬地道:“兄長難得在家,是有事尋我?”
薛誠點頭:“老三岳家那邊明兒要來人,聽說你回京,少不得要面見。我瞧老三的樣子,似乎不太好跟你張口,正要問問你,你們倆是怎么,這些日子有些相互避讓似的?可是生了什么誤會了?”
薛晟緩緩放下蓋碗,指緣輕點著溫熱的瓷面,“沒怎么。”
他淡淡地道:“興許知道我忙,兄長不必憂心。明兒定在什么時候,我會抽空到場。”
薛誠拍拍他的肩,聲音微沉,“五弟,這些年你在江州,我又忙著公事,家里頭諸事虧得老三他們用心照應(yīng),粉墻修繕,鋪子營生,維系世交,替祖母他們延醫(yī)求藥,幾個弟妹的嫁娶,老三勞心不少。他這人,性子是跳脫了些,也是給長輩們寵得過了,養(yǎng)下些壞毛病來,不過兄弟之間,相互退一步,他就是做錯了什么,瞧在二叔二嬸、瞧在祖母臉上,你別與他置氣。”
薛晟點頭,“兄長所言,我記下了。”
薛誠知道他性子素來冷淡些,與薛勤是南轅北轍的兩般為人,但知道他是個有分寸知進退的,有些話點到為止,也便不再多說。
薛晟起身送長兄離開,簾子挑起,正要跨出門,階下急匆匆走上來一個姑娘,見著薛誠,忙避開到一邊,后退幾步蹲身下去,“奴婢給大爺請安。”
難得一個晴好天氣,檐下冰棱子折射著點點光斑,少女如亭亭玉樹,翩立在明媚的日頭里。
容顏秀美妍麗,通身干凈清爽氣息,說起話來聲音雖輕,卻一點沒有拖泥帶水的矯揉,薛誠瞧了一眼,心知這便是薛晟留在鳳隱閣里過夜的那個小通房了。
薛晟站在兄長身后,瞧見顧傾一點沒覺意外,他淡淡瞟她一眼,沒有吭聲,越過她將薛誠送出了院子。
再回到屋中時,就見顧傾正在榻案下面找東西。
他不動聲色行至她身側(cè),橫臂過去,掀開引枕,露出角落里藏著的針線簸箕。
兩人距離稍近,陽光透過朦朧的窗紗投進來,是一團溫暖的霧狀光影。
她發(fā)上染了一層柔和的邊暈,側(cè)坐在他身前榻案邊上,微微仰著臉。
薛晟沒有留連這一刻不經(jīng)意的貼近,他眉濃目沉,面色平靜,很快抽身退立。
姑娘臉上莫名有些發(fā)燙,捧起被他翻出來的簸箕,清了清嗓子才說:“對不住,不小心忘在爺這兒了……”
見薛晟不語,她起身行了一禮,“那奴婢就先告退……”
身后,薛晟邊朝書案方向去,邊開了口,“我叫雁歌去庫房找?guī)灼チ献樱砩纤偷脚w里頭,你留著用。”
顧傾回眸瞧他,眼底不由帶了幾分柔和的喜意。
“多謝爺。”她沒有假意推辭,含笑謝了賞,“回頭奴婢給爺繡個敝膝,爺不要嫌棄才好。”
薛晟沒理她,埋頭翻出一卷書,顧傾也不在意,屈膝再一禮,快步退了出來。
簾攏輕擺,人去得遠了,連最后一縷幽香也散開。
紙張上的字跡,一個也沒有看進去。人走后他便注視著垂簾。這些日子的奇異心緒,便是他在感情上頭再遲鈍,也日漸察覺出來。
抬手,輕輕按住心臟的位置。
心跳異常劇烈。
她白日闖進來,還被兄長親眼撞見,他第一個升起的念頭,竟不是覺著難堪。
似乎有些……該怎么形容那樣的情緒,是喜悅……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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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傾抱著針線簸箕,沒有轉(zhuǎn)身回內(nèi)院,而是加快步子,去了趟伯府的車馬房。
負責洗馬的小廝叫明心,瞧見顧傾,笑得露出一排牙,“傾姑娘,這地兒多臟啊,仔細污了的你衣裳鞋,你怎么又來啦?”
臘月寒天,他刷馬刷得自己一身水點子,顧傾取了帕子遞給他抹臉,微笑道:“我聽劉大娘說,明心哥你去年的襖子都漏風了,我來瞧瞧能不能幫忙補一補,冬日里頭不能不小心,仔細落下了風寒癥。”
明心連連擺手,道:“不妨事,我覺著還能穿。傾姑娘你干干凈凈的手,可別碰著我那臟衣裳,你不嫌棄,我自個兒心里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