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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首站著四個粗壯的婆子,林氏平素嫌她們幾個丑陋聒噪,不許她們入竹雪館回話。調理不聽話的下人,在外跑腿辦事,便仰賴這些人。
適才截住的人被壓跪在林氏面前,是個三十來歲的婆子,丈夫在林氏的陪嫁鋪子里做總管。林氏出嫁五年,待這些管事娘子們多算客氣和藹,能替她掙銀子的人,自然多賞幾分臉面。
不想就是這點臉面,讓他們大了膽子貪了心,自打林家放出她要替五爺薦人的消息,就不時有人湊上來,替某些婢子們說好話。話說得再如何隱晦,也難免尋得到根由。
“說吧,收了哪幾個的禮?”一個面有橫肉的婆子上前,將土產里藏著的碎銀翻了出來,“這些個奴才倒存了不少體己,在外頭究竟是給奶奶做事,還是借著林家的產業豐自己的腰包?”
跪地的婆子早嚇得抖如篩糠,白著臉強擠出一抹笑,對著林氏道:“奴婢跟黃家本就是舊識,這銀子不是什么贓銀,是黃家小哥前年欠我當家的酒錢……”
林氏見她不老實,早沒了耐心,揮了揮手,令道:“拉下去,把外頭那個一并拿了,柴房關一晚,好生招呼著,明兒牽到半夏跟前,叫她睜眼好生看看,這就是自不量力癡心妄想的下場!”
這話是說半夏,何嘗不是敲打顧傾。
婢子再如何忠心為主,服侍悉心,長著這樣一張藏也藏不住的臉,不被忌憚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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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日頭是慘淡的,那光暈穿不透層云,空氣中總像蒙了一層迷離的霧氣。
清早天還未亮透,半夏就被一陣吵鬧聲驚醒。她熟悉的聲音,喊出的卻是痛楚的慘叫。
來不及洗臉梳頭,披衣推門奔出來,就見眼前血糊糊的一片。
井邊掛著個人,鼻青臉腫幾乎分辨不出樣貌。渾身都是刺目的傷和血。
眼淚瞬間沖出,半夏驚恐地奔上前,“哥哥!”
對面檐下站著兩個粗壯的婆子,忍冬顧傾胡萍都在,瑟瑟相互倚靠著,畏懼地望著眼前。
昨日捉拿到的管事娘子已經沒了進氣,奄奄一息倒在井邊。
“半夏姑娘,你是奶奶身邊的老人兒了,難道不知奶奶眼里不容沙?”
半夏根本不知發生過什么,她在內院服侍主母,已經半年余沒有見過哥哥。
“張媽,我……奶奶因何重罰我哥哥?”
婆子冷笑一聲,掂著腳尖步到井邊,手里握著的柴火棍使勁戳向男子流血的傷處。
男人發出聲聲慘叫,半夏聽得心痛欲死。
“你哥哥私賣奶奶莊子上的收成,中飽私囊,私下與這管事娘子往來,做假賬糊弄奶奶。更為了要你做五爺房里的小奶奶,到處送禮求情。他膽子這樣大,做了這么多的糊涂事,仗的還不就是半夏姑娘你在主子跟前的體面?這會子您也不必假裝不知情,奶奶到底重情義,當人抓人拿贓都沒舍得累及姑娘。”
半夏哭著搖頭,“我要見奶奶,我沒有!”
婆子冷笑:“這會子奶奶正傷著心,怕是一時片刻見不得。奶奶傳了話出來,這事今兒就到這里,瞧在姑娘臉上給你哥哥黃大力留條賤命,再有下一回,姑娘自己思量!”
婆子揮揮手,就有兩個仆役上前,解開井上吊著的青年,將他拖了出去。
半夏哭著追上,被忍冬等人擁勸住。
夜里胡萍上值,忍冬和顧傾相約來半夏房前。
冬夜寒意沁骨,半夏抱膝坐在床上,雖披著棉被,仍然抖得厲害。
忍冬一見她憔悴驚懼的模樣,就忍不住紅了眼睛。
“半夏,我托人去瞧你哥哥了,你放心,已找郎中抓了藥,他會好起來的。”
半夏呆怔的側過臉來,清瘦的面龐色如白紙,“忍冬姐……我錯了,是我錯了。”
“我不該在夢里,想過自己去伺候五爺……我忘了,人做著夢,會說夢話的……定是奶奶聽著了,她聽著了……為什么,連做個夢也不可以啊?早知如此,我……我就……”
她在說胡話,忍冬驚得不敢繼續聽,抬手掩住她的唇,哭著勸道:“別說了半夏,別再說了。”
夜晚寒涼的風帶走體溫,顧傾立在庭院中,仰頭望著天邊濃重的層云。
今日發生的一切讓她憶起數年之前,那個同樣寒涼的夜。記得冰冷的罡風如刀,一刀一刀刮在面頰上的痛楚。記得那只素白纖細的手,攥住她手腕的力度。
林氏的敲打并沒有令她恐懼退卻。
她會沿著自己鋪開的路,一步一步堅定的走下去。
誰也無法令她回頭。
第10章
林氏的鋪子和田莊上,調動了幾個管事,一切發生的無聲無息,竹雪館里,也比往日更寧寂。
林氏在鏡前梳妝,身后立著越發沉靜寡言的忍冬。她時常走神,總是需要林氏再三重復要求,才依言去辦。
這種遲頓和蠢笨,卻沒令林氏不快。
她望著忍冬瘦削下去的臉頰,含笑拈起一朵珠花,漫不經心的問她:“你覺著如果是顧傾給五爺做通房,如何?”
忍冬只是聽見“五爺”兩個字,就已經恐懼得腿軟,“挺、挺好的,顧傾漂亮、聰明、比任何人都、都合適。”
林氏托腮蹙眉,紅唇輕翹,“那你呢?你也貼心溫柔,給爺送去的衣裳,都是你繡的。”
“奶奶饒命,奴婢不敢!”忍冬咚地一聲跪下來,木然磕著響頭。
林氏在她無措的慌亂中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好了好了,瞧你那沒出息的德行!出去,把顧傾給我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