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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辰道:“是不敢,并非不怨。”
“怨不著太后娘娘,宮里的尊貴體面人只得如此,我入宮便曉得。”他勾了下唇角,溫溫柔柔地道:“我這樣一個玩物,乃太后娘娘的污點,當在眾人面前洗洗擰干。”
他的話說得刻薄,似乎能從這溫柔下的刻薄里變相得到快哉。他本不必說給她聽,只能說明此時他并不冷靜。
謝辰看破未點破,“畫師大人明知不是,何必妄自菲薄。”
他微笑起身,盤膝而坐,左手拿書,左手肘撐在腿上,右手將頭發甩到背后。
“四姑娘,她讓你來的嗎?”
謝辰每回見到齊枝沅,他都是恭敬溫潤的模樣,雖不算俊美至極,可笑起來總令人如沐春風。
今日不同,這股子瀟灑優雅的風流相,有意不在外人面前躲藏。
謝辰見實在無人上茶,自己從茶壺里倒了杯水,坦誠道:“見娘娘憔悴,我擅作主張想過來勸你。”
“這是我與她的事情,四姑娘又怎么勸呢。”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四姑娘不會不知,齊枝沅的離開,于太后而言是極好的事情。”
于太后的身份來說,是好事情;于太后本人,也就是姜語蘇而言,想必是最糟糕的事情。
“你若出了宮,想去哪里?”
“南州。”齊枝沅不假思索,目里放光道:“我想先去拜見鶴先生,再領悟幾番風土人情。四姑娘是去過南州的人,不知可有落腳之地推薦,美食酒品呢?”
他那模樣,顯然是去意已決的。
謝辰無奈地笑:“齊大人倒像明天就啟程一般。”
他回:“很快了。”
“太后娘娘尚未答應。”
“要么人去,要么魂去。”齊枝沅惆悵地往窗外望,“總之宴京城我不想待了,無可入畫之景。”
原來他是以死相逼,這樣太后怎么擰得過他。
謝辰問:“不會不舍嗎?”
“這不像是四姑娘會問出來的話。”齊枝沅對謝辰解釋:“若是放在從前,四姑娘不會插手這種事情,更不會問將要遠行的人舍不舍得。您心有牽掛。”
謝辰搖頭,卻道:“或許吧。”
他見謝辰模棱兩可地否認,還是笑了:“身為畫師,這點察顏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愿四姑娘如愿以償。”
說到底,謝辰的命格吉不吉利,是她自個兒的事情。除謝家人外,誰也不在意她的婚嫁與感情。
謝辰最終沒能說服齊枝沅,或者說自她見到齊枝沅的面,她就沒打算說服他。下定決心要離開,他眉宇間的笑容都明朗了不少,有了他這個年紀該有的輕松愉快。
他本就沒比謝辰長幾歲,平日里為顯沉穩,衣著皆老氣橫秋。
太后娘娘與宴京困住了他,他尚可一走;而他困住太后娘娘,卻沒有給她離開的路。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1】
謝辰心想,或許終有一日,她會從旁觀者變成入局者。
她與太后娘娘,殊途同歸。
藺長星與齊枝沅呢?
從遷就、癡迷再到一心離開,其中的轉變根本不用兩個春秋。
一年半載就有答案。
回宴京這日天朗氣清,入城后雖不比山上清涼,九月間的暑熱倒也灼不著人了。
謝辰與藺長星在分行前深深互望一樣,她戴著他送的血玉鐲子,他腰墜黑玉佩飾,一身淺衣正是為了襯那玉佩。
再不得輕易見面談天了,倆人互相點點頭,都不是很雀躍,只能期待下次會面。
翌日清早,一個女使在院內求見,說是奉畫師大人之名,特贈畫一副。
畫軸打開,紙上是山高海闊之景,大片的留白間羈鳥高飛。
金籠和繩鎖皆已不見。
謝辰知道,這是齊枝沅離京前的禮物,他終于贏了太后。
他想必已經出城,由于傷還未養好,不便舟車勞頓又急著離開,想是會走水路下南州。
他會在謝辰推薦的客棧住下,會喝著南州最好的米酒,畫著河燈與采蓮舟,他會見到風流男女們的情意綿綿。
別人當他無情,謝辰卻猜他正是因為舍不得,怕再留就不愿走了。
他曾意氣風發道:“若哪日四姑娘再到南州,記得來尋我。若我彼時已然定居,定好好接待貴客。”
謝辰道她會去的。
此時的宴京城雖熱鬧平靜,但申禮行的逝去,讓朝堂上蕩起幾聲漣漪。
陸千載與一眾師兄弟守靈待客,無暇顧閑事,上門討酒一事被謝辰暫時拋下。盡管她已然惦記上了,想著送給藺長星,酒量不好的小酒鬼一定喜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