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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裴濯有些詫異,江凝也眨了眨眼:“阿濯想知道?”
裴濯心中一凜,果然,江凝也開口道:“我身體不好,平日里也不記事,只是偶爾聽到些風聲。若是阿濯能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裴濯沉吟片刻,應道。
“下月東陸盛事,紅館有春日大宴,”鳳眸露出狡黠笑意,“阿濯不想來看看么?”
出乎意料地,裴濯答應得爽快:“應殿下之邀,是微臣的榮幸。”
末了,他望著江凝也的眼睛,補充道:“那么,殿下曾聽聞過何事?”
江凝也被他看得一愣,沒由來地想要再仔細瞧瞧那雙黑乎乎的眸子。他打了個呵欠遮掩過去,悠悠道:“韓近表面上與章若晗那幫人不對付,但并不意味著他就是什么干凈東西了。只是,韓大人在妓院的名聲不好,因為他出手小氣,還常常賒賬……畢竟韓近大人兩袖清風,哪里有錢狎妓呢?”
“佑西府。”裴濯皺眉。
“正是。去年他巡視并州,贖了個青樓女子回家做小妾。可那女子身價極高,他只出得起一半,另一半么,是佑西府替他瞞下了。皇兄視而不見,監察院也不敢多言。”
裴濯輕聲道:“然而韓近并不領情。”
“一丘之貉么,有時候也分有毛的和沒毛的,有毛的也還要再區別黑的白的,”江凝也挑眉,“我以為,這些事情,阿濯比我清楚。”
裴濯提著燈籠,忽然停了下來。
江凝也以為他是被自己說中了,可裴濯并無反應。直到他順著裴濯的目光看去,只見道路東側的盡頭,一隊玄衣人排列整齊,似是在巡防。然而腳步極輕,身形迅速,如鬼魅般穿梭而過。
“那是龍神殿的暗衛。”江凝也一眼便知。
裴濯神情僵硬了一瞬:“他們也負責巡防?”
“非也,暗衛受命于謁天司,負責龍神殿的安危。只有每年今日,會與佑西府、禁衛軍一起參與巡防罷了。”
“……每年今日?”裴濯重復了一遍。他半張臉在陰影之中,明晦不清。
江凝也意味深長地盯著他,一字一頓:“昭文九年二月十七日未時,瀆神案所涉最后一人被斬殺于城南寬葉巷。”
有那么一瞬間,江凝也察覺到了裴濯那烏黑的瞳孔中驟然而生的敵意。然而當他微微仰頭時,那雙眼睛依然沉靜如深潭。
“自那以后,每到今日,就會有人在街巷吟唱一首古曲。”江凝也緩緩道。
年年如此。
就算明知被發現后的慘烈下場,也總有人前仆后繼。
真是傻透了。
“他們會交替巡邏在每一條街巷,不放過任何痕跡,”江凝也眼神輕蔑,“就跟螞蟻似的,嗅著味兒就去了。”
裴濯聽見了風聲。他側過身,來時的路盡在黑暗之中。倘若望向更遠的地方,燈火璀璨,亦如身后通明。
長風卷起了古舊的歌謠。
從紅館鉆過長亭橋,順著蘭亭道和白馬道,掀起了月色下的灰塵。
他聽見了。
“……木蕭蕭,長風揚。
收吾骨,瀛海旁。
草漫漫,魂幡揚。
挽長歌,與天向……”
江凝也垂著眼,跟著耳邊幽幽的唱詞聲哼著。
不知何時,小雨飄落了下來。雨聲淅瀝落在屋檐上,卻擋不住西邊傳來的悠遠歌聲。
“阿濯,”江凝也望著檐上黑沉沉的夜色,“你說他們是不是一群傻子?”
“或許罷。”裴濯目光幽暗,仍望著那空空如也的道路盡頭。
“也可能是他們等的那一天快到了。”江凝也的發絲被雨水打濕了些許,漫不經心地勾起了嘴角。
裴濯微怔,他究竟是……卻見江凝也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大開的府門走去。皎皎正提著燈籠,候在石龍像邊。她的視線對上了裴濯,匆匆一瞥,便垂下了眼。
裴濯沒有看見,江凝也面色蒼白,在踏入府門后才皺起了眉。
“殿下又頭疼了?”皎皎焦急道。
“每次頭疼都有他在,”江凝也哼了一聲,“該不會是個瘟神吧。”
“……殿下是說小裴大人?”
“除了這半點不像活人的,還能有誰?成日里裝模作樣,心思深沉。”
皎皎心生疑惑,問道:“殿下既然這么討厭他,為何還常去找他?我瞧這小裴大人少言寡語,也說不出個一二來。”
江凝也沒有回答,莫名想起了記川樓上,裴濯凝視著他的神情。在那一刻,他分明看見了那雙平靜如水的眸中,充斥著徘徊不盡的痛楚。那痛楚讓裴濯那清清冷冷的眉目鮮活了起來,亦讓江凝也在一剎那間,以為自己離那個一直在尋找的答案近在咫尺。
他抬起頭,只見森冷陰雨早已遮了明亮月色。
只剩下那歌聲,凄凄冷冷,一遍又一遍,穿過稷城的大街小巷。
……野莽莽,長風揚。城墻下,盡傾觴。
水滔滔,魂幡揚。汝悲哭,志不忘。
……
木蕭蕭,長風揚。收吾骨,瀛海旁。
草漫漫,魂幡揚。挽吟歌,與天向。
今此處,戰旗揚。志長在,永不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