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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是吧?”小公子一面問著,一面毫不猶豫地抽出了腳邊的佩劍,嗖一下朝阿湛沖來。
阿湛閃身避開,食指和中指夾著那片寒光,然而招架不住襲來的猛力,迅速朝后退去。隱約之間,阿湛也生出了惱色,同時他亦有些驚奇。
此人是個好對手。阿湛過了兩招,迅速下了結論。他不自覺地鼓著臉,虎牙從裂開的嘴角露了出來,隨即手中亮出了一把彎刀。
兩個打斗的身影之下,是月色灑落在了稷城之中,一片明亮燈火從紅館之下向遠方蔓延,直到漆黑的山脈攔住了去路。
阿湛在那時尚且懵懂,更不會知道多年后,他總會想起這一天。他會想念那片比月色還明亮的劍光,仿佛可以穿過漫長的年月,撫摸他所有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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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館之內,紗簾飄落,輕如蟬翼。
倚在窗邊的女子回過頭,燭火明暗交錯,映在了她的眼眸之中。盡管遮住了半張臉,也藏不住那冰清玉潔、宛若天山雪般的美。眉如青黛淡兩分,眼波是三生橋畔清風拂碧水,露出的半張臉是深冬雪覆了寒梅。她彎著眼睛,瞳孔深得動人心魄。
“宗盈?!迸徨驹陂T邊。
宗盈仍舊望著他,眼眸怔了又怔,薄唇輕啟,卻發不出一個字音。如玉般的手緩緩地摸上了白色的面紗,艱難而又決絕。
“宗盈,不必?!迸徨噲D阻止她。
然而,她置若罔聞,仍舊緩緩將那面紗揭了下來。在燭火映照之下,那膚如凝脂的上半張臉與滿是猙獰疤痕的下半張臉形成了令人驚懼的對比。
帝都第一美人,東陸第一名妓,自十七歲之后從未在眾人面前露過臉。原來,竟然是這樣一番模樣。
她望著裴濯,眼中漸漸盈滿了淚水。珍珠般的晶瑩從眼角不住地落下,縱然那容顏不再,也仍舊令人動容。
太久了。她在絕望中徘徊了實在太久了。在這一刻,她終于忍不住,用雙手捂住了臉,哭出了聲。
裴濯緩緩地走近了些,他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能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從前在北境,他們都是這樣的。
不知過了多久,宗盈才慢慢緩了過來。她擦干凈了淚水,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抱歉,阿濯。好不容易見一次面,我實在是……”
“沒事的。”他輕聲道。
宗盈斟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給裴濯。見他不動,自己飲了起來。末了,她笑道:“還是不喝酒嗎?那這些年,你是怎么過來的?”
“忍一忍,也就過了?!迸徨p描淡寫道。
她笑了兩下,緩緩側過臉,問道:“你可曾聽說,為何我會變成這樣?”
未及聽裴濯的回答,她自言自語起來:“昭文九年,你走了之后,他們都不在了。宗家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因為佑西府說我生得好看,不應該殺了?!?
于是她就被賣到了教坊司。原本帝都名門之女,在那里三年,受盡了屈辱和折磨。她懷抱的那么一丁點的生的希望,就慢慢地被磨滅了。她也問過許多次,他們為何不直接殺了她?比之那些掙扎的痛苦的夜晚,她只一心求死。
但不會有人允許她這么做的。她反抗最激烈的時候,用爐炭燙傷了自己的下半張臉,一次又一次,直到完全崩潰時拿不起炭火。
“你……”裴濯問不下去了。每一個字,似乎都太殘忍。
“別說,”宗盈哀求道,“阿濯,求你了?!?
昭文十二年,在她毀容的三天后,靜王江凝也出現在了教坊司。
“想必你也見到他了。就算全都不記得了也還是那樣,睜著眼睛說瞎話,”宗盈忽然笑了起來,“他說我是帝都第一美人,就該去最適合我的地方。所以我就到了紅館,不用再做那些骯臟的事,接觸那些骯臟的人……”
“有時候我很羨慕他。他說什么便是什么,哪怕是假的,旁人也會認定那是真的。他更不會像我一樣,每晚都會在噩夢中驚醒?!?
宗盈搖晃著酒杯,長嘆了一聲:“但后來我就不羨慕他了。他想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不會有人告訴他。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他和我一樣……和我們每個人,都一樣?!?
“真可憐?!?
從紅館走出來的時候,裴濯在夜風中停住了身形。他風寒未愈,仍舊頭重腳輕。宗盈的話勾起了原本不會泛起任何漣漪的潭水,猶如斧鉞,頃刻間便劈碎了鏡花水月。
他曾發過誓,再也不會讓那些事情重演了。
“……阿湛?”
裴濯面前,臉腫得老高的少年撓著頭發,咧嘴一笑。
一旁,一個衣袖臟兮兮的小公子不屑地瞪了阿湛一眼。這二人并肩站著,像是兩把灰撲撲的掃帚,稍微一動就會落下塵屑。
“啞巴,就算是你家里做主的人來了,也得賠我酒!”
那小公子怒嚷了一句,扭頭一見裴濯,忽然震驚地仰著腦袋,眼中頓時露出笑意:“——表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