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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兒的眼睛被他說得亮晶晶的,恨不得馬上立正立下軍令狀了,而一邊的葉審言雖笑著,面容卻有些苦澀。
這么大點兒的小孩子知道什么……他小時候每日看著父親英姿颯爽,何曾不也抱持過此種愿望,可他葉家世代書香,除了父親那個異數,其實其他人,還是更適合讀書這條路。
更別說父親如今……安平此地閉塞,普通百姓更不了解朝中風起云涌,張閣老一系落敗,連帶他葉家也大動筋骨,前途尚未可知啊。
年輕人悶悶地夾起一筷子鹵味放進嘴里,原本還心不在焉的表情驟然一變,充斥著口腔每一個角落的香味一瞬間奪去了他的注意,味蕾傳遞而來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好、好香??!
第39章
好吃的東西總是能讓人心情變好的。
虎子被葉老逗了一會兒,便樂顛顛地回去了,剩下師生三人吃完飯,自有下人出來收拾洗涮了碗筷,只等晚上謝良鈺自帶回家去。
興許是看出來謝良鈺還沒有十分確定修習的方向,再加上不論如何,他確實還不曾考過院試,因此葉老沒有再急著問他選治何經。下午的時間,老先生開始慢條斯理、旁征左引地細細講述經文。
謝良鈺何等聰明,經過中午那一事,早已經察覺到,面前這兩人的身份恐怕比自己想象得更加不一般,尤其是葉老先生——真正跟他學習起來,對自己和這些飽學之士之間的差距才認識得更加深刻,謝良鈺幾乎可以確定,這位老先生,定然是有功名在身的。
在這個時代,能夠在開始讀書的時候得到一位舉人甚至進士水平的老師青睞有多可貴:老師不僅能傳授給學生知識,也能對科場上的忌諱與潛規則細細給予建議,那些多年鉆研領悟出來的知識和經驗,絕不是區區書本上的內容能夠涵蓋的。
這個時候,他終于有一點自己作為穿越者,是得到命運眷顧的實感了。
謝良鈺這個人,別看他心思靈活,又居高位已久,可是對于真正有本事有學問的人,那也是打心眼兒里敬佩的,此時,恰好穿越帶來的一應紛雜事務暫告一段落,梅娘那邊也眼看著走上了正軌——都不用晚上回家去詢問,但是吃到那些鹵味的味道,謝良鈺就能大致估算出他們將來的利潤空間了。
當然,他是不會放任梅娘在短時間內傾盡全力“生產”的:物以稀為貴的道理,在任何時代都通用,能讓人搶的東西才是好東西,不然哪怕本身的質量再出眾,也難逃淪為尋常之物的結局。
而且,他們才剛搬來城里不久,開個家庭飯館兒的話,不論生意多么紅火都不會對此地小作坊商業的平衡造成太大影響,可若是把別人的利潤空間都擠占了,讓其他人都落得沒有生意做,那么他們距離被集體排擠走也就不遠了。
有錢大家一起賺,才是眼下的生存之道。
家里的事情安頓好,謝良鈺也能完全把精力都投入到學業上,他跟著葉老,極力把自己變成一塊海綿,瘋狂地汲取著這十幾年間比本地土著們落下的知識,作為他的老師,葉老表面上不動聲色,可到后來,也忍不住被他學習的速度給驚到了。
這次還真是撿到了寶……這小子,著實是個天才啊!
但古往今來,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葉老是有慧眼的人,并不像謝族長那樣容易被蒙蔽——謝良鈺跟他相處久了,也難免被看出一些與表現出的溫文寬容不同的本性,以至于這個道德潔癖的倔老頭一直沒有松口,正式收他為徒。
用葉老的話來說,寧可無才,不可無德——當然謝良鈺遠沒有到“無德”那么夸張的地步,只是老人家覺著他尚須考量,畢竟他是見過明寅鋮,知道謝良鈺那一番有關于沿海倭患的話的,以他的身份來說,能對天下局勢有著那樣的見解,實屬不易,決不能等閑視之。
葉老幾乎能夠肯定,自己這個年輕的弟子,將來定然會進入大齊國的權力中心,哪怕不說登閣拜相,至少也是高官顯赫,不會比自己的兒子差。
殊不知是福是禍……作為一個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清流派讀書人,他能做的也只是盡量將這個弟子的路掰正,努力讓他擁有一顆濟世救民的心,多為家國社稷做些好事吧。
奮斗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謝良鈺一心學業,幾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每日除了飲食睡覺,就是手不釋卷,連吃飯的時候都常常要捧著一本書,或在腦海中的書庫里學習,只有在偶爾得空的時候才會對小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的梅娘稍作指點,夫妻兩人個子忙著自己的事業,沒怎么覺著,時間便過去了三個月。
安平城,已是入冬了。
大齊元和三十年冬月廿七,位于運河沿岸的平州府安平縣,迎來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百繡布行的老板娘剛剛接了一個大單,臨到過年,各家各戶都開始籌辦新衣裳,哪怕是不怎么寬裕的人家,辛苦了一年,也會扯上兩尺布,不拘做件小衣還是系在腰間,總之,是要熱熱鬧鬧地給新年討個好彩頭,過好這個年。
因此這兩天布行的生意很不錯,勞累了一年的人們熙來攘往,多數臉上都掛著幸福滿足的微笑——這一年安平的權力階層發生不少事,可那又與升斗小民們有什么干系呢?總之,這地方興許是名字取得好,既不用擔心韃子犯邊,也從未有過倭寇侵擾,向來平安富庶,新上任的縣太爺也體諒民情、治理周到,如今到得年底,許多人手上都攢下了幾個錢。
老板娘哼著歌兒,隨手撫平新進的一批藍染布上微不可察的褶皺,目光一轉,眼前忽然一亮。
布行大門口正相攜走來一對小夫妻,著實是亮眼——那兩人都生得俊俏,男的修長挺拔,雖有些清瘦,可面容英俊、氣度不凡,瞧著便一副濁世佳公子的模樣,而挽著他手臂的小娘子也美麗明艷,挽著婦人髻,一身樸實但干凈的藍色長裙,腕間兩個清亮亮的銀鐲叮當作響,一雙大眼睛靈動得很,一與老板娘對上,未語便先笑起來。
“宋大嫂,您忙著吶!”
老板娘宋陳氏也笑盈盈地迎上去,她與這小娘子相熟——她家在不遠處開了家小小的鹵味館,那味道,嘖,真是他們安平一絕,幾天不吃,便叫人想得慌。
謝氏鹵味其實也剛開業沒幾個月,可名聲打得快又響亮,如今,常來安平的客商們許多都被那里的味道迷住,每次船靠岸,都要急吼吼地打發人去買些醬肉鴨脖的回來下酒。宋陳氏住得近,靠著地利之便,三天兩頭地前去光顧,她性子爽利,很快與那一手好廚藝的小娘子熟識起來,兩人時常來往,也算是“閨中密友”了。
這兩個人,自然就是好容易空出時間,一起出來采購年貨的謝良鈺和洛梅娘了。
梅娘和那宋大嫂在這一帶街坊里相處最好,兩邊生意都不忙的時候,便時常湊在一處,做做繡活兒聊聊天。女人們在一起閑聊,無非就是些家長里短的事,話題時常圍繞著男人孩子,宋大嫂由此也知道了謝良鈺正在用功讀書,準備下場參加明年科考的。
剛開始的時候,宋大嫂對小姐妹的相公頗不以為然:她年紀大,成親好些年了,大兒子都已經七八歲,是和虎子相仿佛的年紀,看著梅娘這樣的小閨女,自然覺得對方天真單純不諳世事,擔心她日里受什么欺負。
宋大嫂住在鎮上,又是個生意人,各色人等都見得多了,自詡眼光獨道,一看謝良鈺就覺得他像個靠妻子起早貪黑干活養活的小白臉,仗著識得幾個字,每日在外頭花天酒地,渾渾噩噩混到老,這輩子也中不了舉!
……不得不說,這還是謝良鈺穿越到此地以來,第一次因為相貌而受到偏見。
有什么辦法,一身的英俊瀟灑風流倜儻,這也不是他的錯。
不過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宋大嫂跟梅娘相處久了,總見她家小謝相公不是拘在屋子里頭讀書,就是悶頭上隔壁書坊讀書……反正一天十二個時辰,除了吃飯睡覺簡直都要鉆到書里去。她反倒開始擔心好友家里這口子用功太過把身子熬壞了,日日攛掇著梅娘給做好吃的補著,補得身體早已恢復健康的謝良鈺險些流鼻血。
再到后來,兩家關系更近,開始能在謝家的廚房里碰到碰到那位氣質清貴的讀書人,又總能從梅娘那兒聽到“昨晚上相公又教我讀了幾頁書”,先前的所有擔憂就全化作了歆羨——這么好的相公簡直就不像是現實里該有的,可偏偏出現在閨蜜身邊,你又不能不信。
宋大嫂回家以后好些天對自家那口子沒什么好臉色,怎么看怎么不得勁兒,長得沒人家帥就算了,連人家一半的溫柔體貼都沒有!虧得她以前的朋友們還總羨慕她嫁了個好人家,呸,這大老粗,除了會賺些錢還會什么???
人家小謝相公也多會賺錢呢!什么時候隨口提出來的點子,謝家鹵味館的生意就能更上一層樓,后來也幫他家拿些主意,照樣從來沒有出錯的!
嗐,人家讀書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怎么就什么都會呢!
三個月過去,宋大嫂儼然已經和梅娘一樣,成為了小謝相公后援會的堅定一員,每天耳提面命自己家那位向人家學習,把宋老板折騰得苦不堪言。
這不,宋老板昨兒就聽老婆說今日謝家兩口子要來,一大早就借口出城進貨避出去了——他性子耳根子都軟,還有點怕老婆,又不善言辭,讓他跟謝良鈺單獨相處是沒什么問題的,可若再加上自家那位……
那還是有多遠躲多遠吧!
宋老板不在,百繡布行的生意還是熱熱鬧鬧,宋大嫂是個潑辣的女人,里外一把抓,都是一把好手,店里的伙計見了她,可比見到老板正人還要恭敬呢。
“梅娘來了,家里也要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