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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語氣溫柔里帶著嬌嗔,聽著人心頭麻麻的,謝良鈺樂在其中,也不覺得丟了面子,他耐心地燒著火,看梅娘把花兒泡進清水里,加了些白礬去味兒,又往一條收拾干凈的鯽魚里塞蒜瓣,調上醬汁腌味兒,然后又拿了些跟屠戶便宜處理的大棒骨,拿滾水一燙,再放冷水里用旺火煮,湯汁很快在咕嘟咕嘟的聲音中染上了一層奶奶的白色,梅娘拿一柄大勺撇了沫,往里頭加些蔥姜。
“今晚有魚啊?”
“年年有余。”
洛梅娘小時候過得苦,可她爹回來的那幾年,也是享過些好日子的,家里有一段時間不缺肉菜,她也跟著學會了不少做法。
小姑娘小小年紀,可也是有些小心機的——村里頭那些伯娘大嬸們都說,想拴住自家男人的心,就得想法子讓他好上自己燒的一口熱飯,家里頭永遠熱氣騰騰飯菜飄香的,男人就不想著老往外跑了。
謝良鈺往爐膛里添了把柴火,見梅娘又馬不停蹄地去揉面,連忙連勸帶哄地將這活接下來。
“這個我來,我手掌大,”這理由找得也不容易,“粗活交給我吧,你去弄些精細的,我可等著品嘗你的手藝呢?!?
洛梅娘笑笑,往大碗里打了幾顆雞蛋。
今日上街采購,謝良鈺是個有多少花多少的主——反正他不愁賺不到,唯恐梅娘苛著自己,便專撿些不耐放的東西采買,而梅娘呢,今日眼見著丈夫賺著錢了,雖然心里還盤算著今后的日子,可也不愿掃了他的興。
就這么著,兩人著實是買了一大堆吃食,按著原本的生活水準來說,今日顯是打算著過年呢。
——不過,新搬進城,又是新婚,往后的日子便與過去截然不同了,比著過年,本也不差什么。
梅娘一邊打雞蛋,把幾朵洗干凈的菊花裹進蛋清里去,一邊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埋頭揉面的謝良鈺,臉上掛的笑藏也藏不住。
她不知道多少次驚嘆于自己的幸運,這樣熱烈的幸福甚至讓她有些惶恐,生怕一個眨眼,出了什么意外,眼下的好日子忽然就不見了。
呸呸呸——梅娘暗自拍拍自己的嘴:這些可不能亂想,相公定然一直平平安安的才是!
她見謝良鈺撿了幾個番茄,絞出汁來往面里和,疑惑了一瞬,看見揉出來的面團漸漸染上粉紅的顏色,又驚喜地回過味來。
好漂亮啊!
他、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這幾天相處下來,梅娘早發(fā)現(xiàn)了這個男人與尋常人的不同,別說那些恨不能不食人間煙火的讀書人,便是村里的漢子,又有幾個能有心幫著媳婦在廚房里忙活的?便是她爹當年也不曾踏進過廚房半步呢。
可在這一點上,梅娘卻有些自己的小私心,她并不想勸著謝良鈺出去,她喜歡現(xiàn)在這樣子,一家人擠在小小的、充滿煙火氣的廚房里,一塊為吃食忙活,就像還小的時候,她和哥哥總是在母親燒飯的時候賴在灶前頭添亂一樣。
——根本不需要他真幫上什么忙,只是覺得,這才像過日子。
鍋里熬著的骨頭湯緩慢而輕快地冒著泡泡,梅娘看看火候,將它移到小灶眼兒上,用文火慢慢地滾,原本清白白的湯水逐漸濃稠起來,透亮的白色也開始往乳白的樣子轉化。
這時候菊花也全裹上了蛋液,梅娘往一只小鍋里倒上油,把一團團的花兒挑進去炸。
菊花金黃細長的花瓣開始一點點在溫熱的油里舒展開來,仿佛又是一遍開花的過程,梅娘挑著兩只長筷子,快速地旋轉著那些花,菊花瓣很快固定住形狀,被撈到干凈的小框里。
謝良鈺有些驚嘆,他也揉好了面,切成柳葉兒形狀的面條,放到一旁備用。
梅娘又快手快腳地用炸菊花的油,炒了盤辣子白菜,燒了盆蒜葉豆腐,然后將腌好入味的鯽魚下進溫油里煎到八成熟,把熬好的奶湯加進去,大火燒開,轉到小火去慢慢燉。
謝良鈺見她除了去腥的姜片以外,還往里頭加了紅棗和枸杞,忍不住問:“這大夏天的,會不會太燥了?!?
梅娘皺皺小鼻子:“什么大夏天,是秋老虎還毒著——都快入秋啦。相公你身子不好,晏老說你體質虛寒,這些是補氣血的,性溫,不礙事?!?
“你們……什么時候搭上話了?”
“我們認識比你還早呢,”梅娘忍俊不禁,“你可別忘了,我哥哥在那軍營里頭,晏老來安平挺久了,大多數(shù)時間都駐扎在募軍營呢。”
謝良鈺“哦”了一聲,看看她那邊一眨眼整治出來的一大堆菜,再看看自己這邊……便試圖搶過鏟子來,給自己弄了半晚上的面親自炒個澆頭。
梅娘不松勁兒,順手往熱油里下了土豆白菜,還變魔術似的加進去幾片肉片兒。
謝良鈺:“……”
他現(xiàn)在是真情實感地覺著自己有點沒用了。
這一下才想起來自己早些時候的打算,聊著聊著就不由自主地被岔開了去:“對了梅娘,你若真的喜歡練些拳腳功夫,我這倒有一套正規(guī)的行氣之術,還輔了精妙的棍法,練來強身健體,倒也不錯?!?
事實上當然不止能強身健體,這是謝良鈺在他腦海中的書庫里專門挑選出來的,最適合女子習練的上乘功夫——想來如果能練好,即便是不能像武俠小說中那樣飛檐走壁,但要跟那日的錦衣衛(wèi)或白蓮教的什么護法過兩招,應是不難。
梅娘說不準真是個練武奇才,到時候練好了七八個高手不能近身,多威風啊。再說,習練內(nèi)功能調養(yǎng)身體,今后出門在外,也不用擔心。
洛梅娘驚喜地把碗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是那種……話本里說的很厲害的內(nèi)功嗎!”
“……算是吧?!?
梅娘崇拜地看著謝良鈺:“相公,你怎么什么都懂?”
“唔……”謝良鈺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頭,夾起一小朵菊花塞進梅娘嘴里,“就是,平時多看了些書——快點,我喊虎子回來吃飯了。”
“書里還真有這種東西呀?”
梅娘看著相公莫名有些慌亂的背影,小小聲地嘀咕了一句,臉上半信半疑地露出一個小酒窩。
她握了握拳頭,心中忍不住生出點期待來。
若說洛梅娘從小曾喜歡過什么事,大概最接近于“喜歡”的就是那些拳腳功夫了,小時候她活得像個野孩子,連洛青都打不過她,那些獵人大叔們都說,梅娘可惜了是個女孩兒。
梅娘自己倒不覺得有什么可惜,但有時候還是會想,若自己真的同兄長一樣,是個沒有那么多束縛的男兒,能做到的,會不會更多。
可她自己也知道,這樣的想法,在這世上其實是堪稱離經(jīng)叛道的——待長大了一些之后,她爹回來,雖然仍會教她功夫,但也會限制他再與異性玩在一處,會提醒她講話輕聲細語、賢良淑德,做一個能討將來相公喜歡的,傳統(tǒng)意義上的好女人。
這么多年過來,梅娘自己都快要想不起來,曾經(jīng)的自己是怎樣的了。
只是實在沒想到,自己這個與眾不同的相公,在這一點上也如此、如此的……
在他心里面,好像根本不存在什么性別的劃分,沒有什么“該是男人干的”,或“女人不該干的”,梅娘心里其實很清楚,謝良鈺一直都很尊重她,平時雖然總是看起來很有男人的自尊心,老是要搶著干什么,但她知道——那不過是夫妻間正常的憐惜和甜蜜罷了。
熱氣騰騰的飯菜很快都被擺到了桌子上,在外面瘋玩了一天的謝虎根本不知道白天發(fā)生過什么事,小兔崽子鼻子一動,瞬間就快連他哥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