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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心慈到青蓮宮的時候,蘇昱已經昏迷在榻。十來個隨侍宮女個個六神無主,跪在榻前哭,見沐心慈來個個都亮了眼睛,似看見了救星,急忙退到一邊讓沐心慈到榻邊看她們殿下。
“蘇昱王子。”沐心慈輕輕喚了一聲。
蘇昱緊閉著眼睛,白皙的皮膚,淡色的唇,沾染上鮮紅的血。沐心慈本想用手帕擦去他唇邊的血跡,但想起他的血液有毒,不能隨意碰,便就沒擦。
想起前世,九幽身體帶毒的秘密最開始也是隱藏著的,他還是蘇昱的時候,這個秘密藏得很好,沒有人知道。若是被人發現,不光風言風語不好,更會被人當做怪物一樣遠離、甚至被當做禍害除掉……
沐心慈看著蘇昱和九幽一模一樣的臉,孤寂的躺在異國他鄉的冷宮榻上,心里有淡淡的疼。
御醫若是來診治,必是會發現他身體的不同……
沐心慈思量著。
“娘娘,劉御醫來了。”高求輕聲在沐心慈耳邊稟告。
沐心慈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宣他進來吧。”
高求搖著公公式的步子,去宣了劉御醫進殿來。
“臣,參見皇后娘娘。”劉御醫拜了禮。
沐心慈讓他起身,趕快給蘇昱看看,見劉御醫就要伸手去碰蘇昱,沐心慈趕緊開口。“劉御醫不必看了,就用懸絲診脈,瞧瞧便是了。”
劉御醫愣了愣,不知道沐心慈是什么意思,揣度著,大約是看的是陳國王子,所以不用這么精確的診治,隨意看看便可?
劉御醫將紅線纏在蘇昱手腕上,把了紅線診脈,又問詢了青蓮宮服侍蘇昱的陳國宮女,對沐心慈稟告。“陳王子其它并無大礙,只是心有郁結,傷了心肺,所以才會嘔血。老臣開上三幅藥,煎了服下便可。”
“有勞劉御醫。”
就纏了紅線把了個脈,其它的也沒細瞧,劉御醫其實也是連猜帶蒙,說了個萬能病癥,開的,也是“萬能藥”,都是些個強身健體、促進睡眠脾胃的藥,多吃少吃都只有益處無害處。至于能否治好這個陳王子的病,他到不十分擔心。瞧著皇后的意思,怕也沒有想要用心治這陳王子。劉御醫把沐心慈心思揣摩得細,提了藥箱子下去了。
“你們好生照顧好你們殿下,若是有需要的東西,找張真置辦便可。”沐心慈對紅纓說完,轉頭吩咐張真,“青蓮宮的用度以后便交給你來管理吧。”
張真自是巴不得,一臉平靜的跪下答了是。沐心慈已經知道了張真與蘇昱的干系。交給別的人管,還不如交給他吧。
沐心慈說著走了。紅纓見沐心慈突然對蘇昱不上心了,本還在著急,但又聽,說把青蓮宮的事交給張真,一下子又放心不少。紅纓紅腫的眼睛望向張真。張真對她淡淡一笑,露出一線白牙。紅纓紅著臉低下頭去。
沐心慈沒有回瑤華宮,而是去了“浣劍鄔”。九幽如今已經住到宮里,以沐心慈師傅的身份。沐心慈把洗蕪宮改名“浣劍鄔”,給了九幽。九幽也叫青漱,如今宮里都曉得,跟著沐心慈的說法,叫“九幽公子”,明著里是叫公子、是沐心慈的師父,但實際上他是沐心慈的誰,宮人們都知道,不敢聲張、胡說八道。
九幽正在練劍。沐心慈不讓他久帶人皮面具,說是帶多了對皮膚不好。九幽一向不會與沐心慈計較這些瑣碎,于是便沒再帶人皮面具,改用面紗遮面。宮里的人都道是他臉上受傷了傷破了相,有了缺陷,所以才遮著面紗,時有些猜測、惋惜。
沐心慈剛剛走進浣劍鄔,便聞到風中有淡淡的麒麟草味道,不仔細是一點聞不出來。她與九幽相伴多年,對他身上味道自然是熟悉得很。果然,穿過前院,走到后園中,遠遠便看見九幽在荷塘邊練飛虹劍。荷塘蓮葉已展開了鮮嫩的荷葉,時有紅蜻蜓上下追逐。
九幽穿著淡色的衣裳,從天而落,淡色身影從荷塘上掠過,輕點了荷葉尖尖的小角,直直飛過來一下子就落在沐心慈面前。
“好靈巧!”沐心慈由衷感嘆。個子這么高大,長手長腳的,在空中飛來舞去,衣袂飄飄的,竟如此清秀脫俗。
九幽蒙著面紗,看不清他表情。
九幽右手握成拳,伸到沐心慈面前。沐心慈盯著他手疑惑,低頭湊近仔細看著他的手上有什么貓膩。
“怎么?”
九幽猛地松開松握的拳頭,飛出一只驚慌失措的紅蜻蜓,正好撞了沐心慈的額頭,嚇了她一跳!
“哎呀、你討厭!”
沐心慈生氣的凝了眉,見九幽面紗半遮著臉,一雙星眸笑意星星點點,望著她,像是一束陽光流淌進她心頭,溫暖的,溫柔的。本來就沒多少的氣立刻化成甜甜的甘泉,在五臟六腑里溫柔的穿梭。沐心慈將他的大手雙手握住,看了看他刺繡了暗紋的衣袖。“你穿淡色的衣裳比穿黑衣裳好看。”
九幽輕笑了聲。
“怎的不說話?”沐心慈問。
身后立刻有宮女殷勤替九幽稟告:“皇后娘娘,公子昨日著了風寒,傷了嗓子。”
金釵一巴掌摑在那宮女臉上。“娘娘沒問話,誰讓你多嘴的!沒個規矩!”
那宮女本因著九幽對她頗為和善,也常有人說她長得像皇后娘娘,在浣劍鄔眾宮女里一向有著些優越感,總覺著九幽對她是不同的,怎知一時嘴惹了禍,挨了訓。宮女捂著臉淚眼汪汪的瞥了一眼九幽公子,可平日和善的九幽公子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沒有為她說話,傷心的低下頭去。
“金釵,不必如此嚴肅,本宮說過,浣劍鄔的人不必受宮規約束。”不必受宮規約束,為的是不讓九幽見了別人叩拜。九幽這樣的男子,讓他對別人俯首,沐心慈覺得是對他的一種辱沒。雖然與九幽已經相伴許多年,但沐心慈覺得,真正的了解他,確實在重生之后,他的內心、他的個性、他的喜怒哀樂,她才真正的了解了。
沐心慈與九幽在浣劍鄔里粘了一下午,九幽教她練劍、制毒、解毒,九幽彈了首琴曲,沐心慈大為贊嘆,她是從來不曉得九幽竟彈得一手好琴。過去的二十年,他隱藏了所有,名字、容顏、他的琴、他的身份,甘心在她身邊只做個殺手,甘心做她的工具任她利用,何其難得,她又何其的有幸。
沐心慈早屏退了下人,伸手摘取九幽的面紗。高挺的鼻子,不薄不厚的唇,見她對著他發癡,微微勾了唇角,笑了。沐心慈摸著他的臉,眼里有些濕潤,輕輕埋在他懷里。“如果你沒有遇到我,沒有愛上我,或許你會活得很好,有妻子,有子女,幸福的生活。我給了你很多的痛苦,是不是?”
九幽聲音有些嘶啞,卻仿佛因著這嘶啞多了分渾厚男子嗓音的性感。
“嗯……”
沐心慈眼睛一黯。
“但這痛苦,我甘之如飴。再何況世上沒有如果,遇見你了,我便沒了別的路可選,只能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沐心慈嗤之以鼻,“你是布了幾十年的局,只看我步步落入你的圈套吧。”
九幽輕笑一聲,點了點沐心慈鼻子。“竟被你看穿了。”
沐心慈又與九幽靜靜呆了一會兒,眼看已月上柳梢頭,沐心慈這些日子都是繁忙得緊,又是水患治水、救災開倉,又是鎮壓亂黨,雖有朝中大臣出主意,但也都需她點頭,瑣碎得緊。今日看起來竟是出奇的閑。
其實不然,沐心慈一直纏著九幽沒走,是因為心里藏著事,一直尋思機會、話述,卻一直沒能說出口。是關于蘇昱的。白日里為了不讓蘇昱體質的秘密擴散開,為他招來禍端,便只讓劉御醫隨意診治診治,想著的,便是讓九幽幫著去看看。九幽會醫術,而且和蘇昱又是幾乎一樣的體質,定能看得準確,可來了浣劍鄔,想著又怕說出口傷害了九幽,讓他以為她對蘇昱有著別樣的心思,是以一直說不出口讓他去瞧蘇昱。
眼看就要就寢了,沐心慈有些著急。若再拖下去,蘇昱不知會不會有危險。
“歇息吧,明日一早你可又得和朝上的老匹夫們周旋了。”九幽拉著沐心慈坐到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