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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清第一次見到龍。
那龍是不詳的玄色,在云霧間翻滾,蔚為壯觀,所到之處電閃雷鳴,不少人下跪祈福。
端清頗為不屑:不過是有點本事的畜生罷了。
看方位,似乎是從朱雀峰來的。
他記得山上有位女子,著紅衣,身邊環繞著各色男子,很強,但行事狂放,他倏忽有些羨慕——放蕩也是一種資本。
他搖搖頭,并沒有去看望故人的打算。
眼下戰事吃緊,桑國與遼谷龍家相持不下,龍可呼風喚雨,扶云直上,干戈箭弩全是笑話,若硬著頭皮打,兩個桑國也不是對手,但遼谷自成兩派,以榮山為首的龍填海移山,殺人無數,另一派的玉荒做著收萬人信仰的河神山神,或是繁華之地的城隍,自然反對殺過,陸長安略使手段,愚蠢的龍自己就打起來。
榮山慘勝,元氣大傷,黃龍玉荒率殘部退縮到桑國。
也就在那時,陸長安招募散修屠龍,人海戰術,逐個擊破,龍的哀鳴響徹云霄。
最后的龍王,榮山墜落了。
端清也加入了,他感慨龍的確是強,哪怕是墜落,龍息依舊凌冽。
——將這樣的造物擊落成就感十足。
榮山逶迤的身軀橫亙山脈,然而他已經不行了,烏黑的鱗片翻出紅色的血肉,竹槍穿透皮肉,森森白骨暴露無遺,吐息間雜著苦楚。
陸長安親自問他:“你可有什么要說的嗎?”
龍沉默。
“可愿歸順?”陸長安知道他不會答應,只是例行公事般詢問一句。
龍搖頭。
“您明明已經問過我了——我說過,我不會改變的,”龍微微移動,陸長安抽刀后退,“玉荒不是已經答應您了么?”
“這還不夠嗎?”
佩刀入鞘,陸長安避重就輕:“你不想活著么?”
“我活的夠久了,”龍閉上眼睛,“天下無不散之席,這是你們的……時代。”
此刻,龍身下有竹筍萌出。
“哦,”龍睜開眼睛,“我勸你還是殺了我比較好。”
筍抽節長成竹子,遮天蔽日,龍被困其間。
“竹,龍,即為籠。”陸長安后撤舉劍,“四方境界,聽我號令!”
陣法瞬發,千變萬化。
“以此之軀,化為命數,保我千秋萬代!”
陸長安笑道:“你不會死,你將永垂不朽,你的身軀將化作節點鎮守一方。”
他居高臨下,似憐憫似嘲諷:“非我族者,其心必異,可叫你這般死去怎對得起我的叁千烈士?”
沒有想象中的悲鳴,陸長安皺眉。
榮山用盡最后一點力氣翻滾著,扯下大塊的骨肉,“人心不足蛇吞象吶。”
那血肉很快發黑,化作一攤膿水,腐蝕的竹子滋滋作響,連同陣法也扭曲變形,陸長安間形勢不妙,趕忙抽身。
然而終究是慢了一步,他的左眼變黑,很快就是一個空洞。
“啊——”他捂住眼睛,“我要殺了你!孽畜!”
龍不知痛覺地翻滾,把竹林壓垮:“我勸過您的。”
“您看,這樣一來您的命數又被毀了,”他挺起身,仿佛又是叱咤風云的龍王,“我就不勞您動手了。”
陸長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壓,一時間竟動彈不得。
從尾部開始,龍身和這一片竹林,一同化作青煙,直到彌留之際,龍長嘯,響遏行云。
“回罷,我不后悔。”竹葉間一只青色的小鳥撲簌,“替我謝她。”
那是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鳥展翅高飛。
腐化到了最后,龍依舊是昂首挺胸的樣子,最終消失于無形,僅存一地狼藉。
陸長安捂著眼睛走出竹林,司若塵與千軍萬馬等王歸來。
司若塵捧上披肩:“失敗了?”
陸長安放下手,左眼顯然是沒保住:“叫那畜生坑了一把。”
司若塵嘆息:“百密一疏……是我的失職。”
“無妨,”陸長安翻身上馬,“遼谷,西川,塢巖,皆不足為懼,眼下那人要我比我難過得多。”
他猛拉韁繩,馬不安地踱步,他看向自己的軍隊:“前日……那人的徒弟叫什么來著?”
底下有人答道:“端清,是個散修。”
然后是七嘴八舌的回應:“前些日子還在這兒,不過領完報酬就走了。”
“現在興許在東瑞一帶。”
“很有本事但脾氣也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