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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吧。”他說。
*
銀幕上的光線慢慢像潮水一樣褪去了。
九十分鐘如此短暫。
后期都還沒做完,當然也沒來得及加字幕和演職員表。但池晏并不知道。
他還在耐心地等待著畫面上出現那一行熟悉的字:
「導演」
「陳松虞」
但是大銀幕已變成一片漆黑。
陰影里似乎藏著什么人。
影片結束時最后的對白與靜靜流淌的吉他旋律,溫情脈脈的《流行的云》,遮蓋住了腳步聲與輪椅滑動的聲音。
但池晏像是根本不曾看見,也不曾聽見。
或者說,他早就清楚,自己并非這放映廳里唯一的觀眾。從影片開始的那一刻,就有人靜靜地蟄伏在黑暗中,和他一起觀看這部電影。
所以他只是坐在原地,懶懶地凝視著銀幕。
指節又無聲地敲了敲椅背。
銀幕又亮了起來。
重新播放。
再一次,他欣賞著影片的第一個鏡頭。
那是一個平移的長鏡頭。
鏡頭調度極其考究。俯拍的角度,金紅色的人造光,籠罩著黑夜里的房間。迷離的光線勾出三個男人的輪廓,石家父子和沈妄,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但是離開時,卻選擇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畫面構圖本身,暗示了他們最終的命運:有人走向黑暗,有人走向光明。有人走向死,有人走向生。
但真正的神來之筆在于:畫面上還交疊著一幅詭秘的畫。目眥欲裂的獸,無情地啃咬著雪白的后背。這正是那幅邪惡的刺青,農神食子。如同惡魔鮮紅的符咒,濃厚,粘稠,占滿了整個銀幕。
只是此時此刻,銀幕畫面的一部分,卻被兩道煞風景的人影擋住了。
兩個人站在銀幕前,直勾勾地望著池晏。
一個扶著輪椅。
一個則端在輪椅上。
血紅的符咒,起起伏伏地,印在他們的臉上。這一幕實在是令人感到驚心動魄,甚至比身后的電影本身更具有視覺沖擊力。
因為坐著的男人,有一張惡鬼一般可怖的臉。傷痕累累,像是被烈火焚燒過,被毒蟲啃噬過。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也極其沙啞、僵硬,帶著令人不舒服的電流。
原來那并非他自己的嗓音,只是一副機械人工聲帶。
“原來這就是你心目中,我們的過去。”機械聲帶一板一眼、毫無起伏地說,“池晏,你還是和從前一樣,滿口謊言,大言不慚。”
池晏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像是在欣賞一部新電影,一幅有趣的作品。
良久之后,他才輕輕笑道:“我最親愛的弟弟,你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嗎?歷史,只是一個任人打扮的伎女。”
*
在聽到“弟弟”這兩個字的時候,松虞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但她并沒有展現出自己的震驚,反而十分冷靜地對坐在監控屏幕前的人說:“聲音關掉吧。”
黑客希爾原本正一臉吃瓜相,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這時戀戀不舍地轉過頭來,十分困惑地發出了一聲:“啊?”
松虞輕聲道:“這是他的私事,你不會想要聽到的。”
希爾一個激靈,終于反應了過來:“哦、哦!好的!”
他眼疾手快地關閉了監聽功能,只把攝影頭繼續開著,屏幕也放到最大,以防萬一——也不會再有萬一了。局勢已定,大票人都在外面守著,只等池晏的最后信號。
他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說:“難怪呢,我還在納悶,池先生怎么不在這個輪椅怪人剛現身的時候就抓住他,偏偏還要等他看完電影。”
“……原來是因為他們還有悄悄話要說啊。”
松虞笑了笑,并沒有說什么,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監控。
但她在心里糾正了希爾:
因為,他們都是這部電影的一部分。
此刻,當銀幕上的沈妄和石青在對峙的時候,銀幕下這對昔日的義兄弟,也在做著同樣的事。甚至于,連輸贏的結果都一模一樣。
電影與生活,在這一刻重疊。
真與假的命運,歸為一體。
松虞終于明白,為什么池晏要選擇以一場電影試映會作為誘餌。
因為他已經猜到了幕后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