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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明現在可是將這批由別人推薦過來的所謂“能人”給恨透了,這一路南下,他敏感的發現自己手下的人出問題的比老二的多了一倍不止,感情推薦的家伙判定這些人是不是有能力,是看會不會壓榨民利,會不會攬財。
可讓鴻明最苦逼的是這些人雖然打著自己的名頭,上供的銀子卻沒有他們貪到三成,簡直是將自己的名聲都敗光了,只怕父皇知道了都要懷疑自己的識人眼光。也怨不得寧云晉這嘴賤的忍不住要諷刺自己了,鴻明暗暗決定等到回到京里他就要開始整頓手下的人。
這天就在鴻明焦頭爛額的處理自己門人弄出的爛攤子,寧云晉開始清查海康縣倉儲的時候,遠在京城的文禛則剛剛將藥碗里的湯水一飲而盡。
李德明乖覺地遞過一塊干凈絲帕,文禛接過去擦了擦嘴角,吩咐道,“從明兒開始讓太醫院停藥,朕這毛病朕自己知道,不是他們能解決的,沒必要浪費藥材了。”
“皇上,這也只不過是些補元氣的。”李德明細聲細氣的勸道,“您這次可將老奴給嚇死咯,實在是兇險。您到底還是虧了身體,補補也是好的。”他實在是擔心皇上任性起來硬要獨斷專行,畢竟這次可是危險得緊,皇上在床上足足了七天高燒不退,還吐了不少淤血。
幾個太醫一度都說怕皇上有不測,好不容易皇上終于熬了過來,偏偏他在床上卻又不好好休養,依舊接見大臣、批閱堆積下來的折子,實在是讓自己十分為難,簡直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報應啊,朕是真的相信有報應一說。”文禛半瞇著眼睛,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落寞。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朕現在才知道為什么,明明一直曉得兩個小家伙自小就看對方不順眼,卻又放心讓他們兩個人待在一起。你瞧瞧,雖然兩人從小明爭暗斗,相互抵損著,但是卻都沒有什么惡意。”
文禛說著自嘲地笑了笑,“以前還以為他們是礙著朕的面子,現在看來卻不得不說他們到底是一個娘胎里爬出來的兄弟。”
“皇上……”李德明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勸他,誰都沒想到查到最后會是這樣的結果。皇帝和一個臣子有私情是小事,但那臣子若是皇子,是皇上的親生兒子……想到那樣的事居然被自己知曉了,李德明連手指尖都發涼。
人都是這樣,猜測的時候是一回事,畢竟那時候會下意識的不去面對知道真相后的結果,但是真正讓心里的懷疑得到證實以后卻又是另一回事。
文禛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是當那女子被治好,將當年的事情一一說出來以后,他才發現自己還是無法接受那樣的結果。
雖然當時并沒有在人前表示出來,但是回到寢宮后文禛就發現自己不但氣血郁結,而且氣息凌亂,明顯已經到了快要走火入魔的地步。他雖然發現得及時,立刻打坐想要調整,可是腦海里卻不停地浮現出這么多年來與寧云晉的點點滴滴。
兩人一起彈琴奏蕭,一起談論政事,一起修煉,一起對抗過大宗師,一起生死與共,那么多美好的回憶都已經烙印在文禛的心底,對他來說寧云晉雖然是一個孩子,卻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
當年先皇還在世的時候,雖然并不是特別疼愛他,卻有一次與還幼小的自己說過心里話,他說,即使貴為皇帝也不一定能找到知心人,后宮三千又如何卻連個說話的都沒有,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那時候父皇最喜愛的是明妃,她不但長得美,性格也溫婉,是一朵迷人的解語花,父皇經常會去她那里傾述一些國事家事上的煩惱,心情不好的時候更是要去明妃宮里尋求慰藉。
結果這樣一個女子卻被發現曾經毒害后妃與皇子,父皇最終不得不將她廢棄,并一杯鳩酒賜死。雖然明妃死了,可是父皇卻改不了這個習慣,心情郁悶的時候總會在明妃宮前徘徊。
文禛幼小心靈中記憶里對自己父親最深刻的便是那一幕——人去宮空的偌大宮殿前父皇孤寂的背影。
等到文禛自己當了皇帝,他才開始理解父皇的苦悶。最開始的那幾年,宮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偏偏母后又嬴弱,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即使之后自己娶了妻,皇后以及后妃們卻也不能相信,自己很難確定她們到底偏向哪一方。
那種沒人可以跟自己平等交流、平等溝通的孤單與寂寞,簡直可以將人逼瘋!文禛不想跟父皇一樣最后郁郁而終,他想有一個能跟自己說說話的人,而這個時候寧云晉出現了。
這個早慧的孩子雖然有些驕縱,有些淘氣,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卻還敢沒大沒小,卻從來都把握分寸,游走在自己生氣的邊緣。當文禛發現寧云晉居然能夠理解自己的思想,明白自己的情緒,他真是又驚又喜。
驚的是作為一個應該高深莫測的皇帝,若是被他人洞悉,那便是將自己的弱點放在別人手里,喜的是卻終于出現了一個能隨意說說話的人。
結果自己花了那么多時間,那么多心思才得到的人,居然果真是自己曾經選擇放棄,選擇送走的孩子!文禛除了覺得天意弄人,只覺得自己曾經對他的那些執著那種占有欲,甚至對寧敬賢的微妙嫉妒全部變成了深切的諷刺,這些日子以來集聚在心中的郁氣突然爆發出來,當時他便暈厥了過去。
渾渾噩噩陷入昏迷的日子,文禛仿佛看到了寧云晉在那一個月間的生死掙扎。那個被太醫宣布無藥可救的孩子,自己當年選擇放棄他,就已經做好了失去這個孩子的準備。可是在寧家他卻奇跡般的活了過來,而且還那么才華橫溢……
文禛足足花了七天時間,才理清心里的糾結,咳去心頭的淤血清醒過來。無論初衷是什么,自己當年的選擇讓那孩子失去了最珍貴的身份,而且還陰差陽錯的被自己拖入了**的深淵,文禛實在不知道以后再何如面對他。
唯一慶幸的是寧云晉此時遠在距離京城最遙遠的南方,文禛望著南方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第152章
海康縣的事比寧云晉想象中還要復雜,將那些鄉紳地主們聚攏在一起的人,似乎正是屬于前朝的反對勢力。他們一般活躍在江南和沿海一帶,即使知道這些地方的傳統士族多半與他們有關系,可是卻沒有辦法在沒有任何明顯罪名的時候,大張旗鼓的一口氣將他們拔除。
朝廷使用在這些地方提拔新貴的方法,想盡量在不影響當地治安的情況下消除瓦解這些人的勢力,但是結果卻是令情況更加錯綜復雜。
幾十條人命海康縣的知縣自然要擔負起責任,光是他一個正七品的項戴肯定還不夠,最后還一并擼了知州的項戴。
兩廣總督是個識趣的,由他出面將各地知州、知縣都聚集在廣州,當著鴻明和寧云晉這兩個欽差的面,將他們狠狠地斥責了一頓,要求各地立刻將以其他名目增收稅賦的做法進行改正。
其實這樣的攤派,增加稅目,如果不是從上自下施行,最大的孝敬落在這個總督身上,寧云晉打死都不信。可是這樣的封疆之吏自己和鴻明也不能現在就動他,還不如讓這人先整肅兩廣,等他們回京以后再說。
解決完這件事情,已經過了近十天,轉眼到了十一月初九,鴻明實在是歸心似箭,一來擔憂父皇的情況,二來也想趕著回去過年,忙完這事就催著寧云晉回京。
寧云晉也不想在外面過年,只要這位不嫌吃苦,他自然沒有意見。于是兩人讓購買的土儀和自己一些用不著的隨身物品慢慢回京,他們卻換了帶著二十多名精銳侍衛以及青陽子等人快馬疾馳。
從廣州到京城何止千里之遙,這年頭的路又不好走,即使是沿著官道,也顛得十分難受。如今回京的這三十人里,除了高可和葉海兩個,只有鴻明一個人的武功最差,卻也是唯一沒有什么長途奔襲經驗,沒有吃過苦的。
騎馬對大腿內側的磨損是最厲害的,鴻明跑了四五天之后,聽到要上馬就有些臉色發青。不過少年人最是要面子,別說寧云晉這跟自己同歲的人還沒有什么抱怨,就連建亭先生這么大年紀也還依舊氣定神閑,自己作為要求快馬回京的始作俑者,也就不好意思再改主意了。
以寧云晉的耳力自然可以聽得到高可每天給鴻明上藥時,隔壁傳來的嘶嘶呲牙聲。即使夜里總會罵罵咧咧抱怨一番,可是第二天鴻明還是會保持著得體的儀容上馬繼續前行。
這讓寧云晉明顯感覺到這一世的鴻明和記憶中的那個太子區別挺大的,沒有那種用鼻子看人的傲氣,還保持著爭勝心,自己做錯的地方也勇于改正,沒有向上輩子那樣小小年紀就在別人的誘使下沉迷酒色財氣。
每天這樣千篇一律趕路寧云晉也覺得有些無聊,便會抽空指導一下鴻明,“長途騎馬的時候你要側著坐,兩邊的屁股輪流著力,這樣下馬以后才不會痛。”
寧云晉昨天教了自己怎么避免磨傷小腿肚、大腿內側,照著做了之后果然今天舒服多了,鴻明立刻照著做。
實際上從中受益的人不止他一個人,他們附近的都張著耳朵聽著。雖然他們都有過長時間騎馬奔襲的經歷,但是不少經驗都是自己總結出來或者偶爾聽前人指導的,哪里會像寧云晉說得一套一套的。
按照寧云晉的說法試了試,眾人頓時覺得原本麻木的半邊屁股輕松了一些。一個侍衛笑呵呵地道,“寧大人不愧是狀元郎,就是見多識廣。”
寧云晉矜持的笑了笑,見鴻明的視線不時往回望,他問道,“太子在看什么?”
“那幾個人一直跟著咱們。”鴻明皺著眉頭道,“好像從前天就看到他們,不會是心懷不軌吧!”
“不是前天。”寧云晉肯定地道,“從咱們出廣州他們就追上來了。”
“你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說!”鴻明震驚地道,“不趕緊處理……”
寧云晉搖了搖頭,“沒有意義的。咱們這么一行三十人快馬行在官道上,實在打眼得緊,只要繼續這么趕路,總會被他們盯上的。暗箭難防,還不如讓這些人在待在明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