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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屋換了件衣裳,捧著書照常往宋闕的房內跑,宋闕的房門沒開,她抬手敲了敲,里頭傳來聲音:“太晚了,早點休息。”
言梳看了一眼還未完全黑下來的天,抿嘴道:“可還沒吃晚飯呢。”
“你若有想吃的,讓小二端進你房里,屋外冷,記得點炭。”宋闕沒有開門。
言梳垂眸瞥了一眼手上的書,噘嘴哦了聲,她沒立刻離開,只定定地在宋闕門前站了一會兒,呼吸了幾個來回后又問:“師父不吃飯嗎?”
“不必了。”
沉默片刻,言梳道好,便與小二說要吃燒肘子配菜粥,然后噠噠跑進自己的房內點上炭火,脫了鞋子裹住軟被,盤腿坐在塌上就著燭火看書。
屋外的雨驟然下大,啪嗒啪嗒地敲在了窗檐上,寒風如刀般無孔不入,沾膚即痛。
驟雨持續入夜,小屋內僅有一盞燭燈,昏黃的微光將屋內陰暗處擺放的刑具一一呈現,冰冷的鐵器上發著寒光,夜風卷著雨水從窗戶刮入,激起人一陣戰栗,但真正叫嚴瑾成害怕的不是風雨,也不是刑具,而是此刻坐在他眼前的人。
木椅上的人身穿深青色長衣,肩上披著黑色大氅,身形纖瘦,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
他一早便在這兒了,在那些人割開嚴瑾成的手腕放血之前,他就坐在這兒。彼時嚴瑾成只想一心求死,眼見自己已經被放了兩碗血,應當熬不過今夜,卻沒想到那人取來了人參,強迫灌入嚴瑾成的口中,吊住他一條命。
男人在嚴瑾成受折磨時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不……嚴瑾成聽到別人對他的稱呼,眼前之人算不得男人,而是宮里的太監。
屋內的刑具都是臨時搬來的,這個房間原先堆放的都是藥草,濃濃的藥味兒至今猶存。
貴妃喜好煉丹,說是能保住容顏,宮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與她同樣設立一個專門的煉丹房,更沒人敢囤積藥材,所以嚴瑾成知道,他這是被關到了貴妃的宮中,只是他不知自己與貴妃身邊的人有什么仇怨。
“嚴瑾成。”那人終于開口了。
嚴瑾成虛弱地看向他,對方又道:“你終于落在我手里了,為了這一天,我也算是費盡心機。”
“我何時得罪過公公了?”嚴瑾成問。
那人站起來,端著燭火慢慢走到嚴瑾成跟前,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他湊嚴瑾成尤其近,近到甚至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嚴瑾成的眼中只有疑惑,似乎是真的想不起他來了,那人才一聲苦笑道:“真是諷刺,你輕易的一個舉動改變了我一生,使我受盡折磨,屈辱度日,茍活于世,可到頭來,你甚至都沒記得我。”
“我是長青鎮徐有為,今年初中了秀才。”他放下燭火,腰背筆挺地看向嚴瑾成蒼白的臉道:“那日我爹娘在田間與人爭執,我趕路時未抬頭看見,只因無意間撞上了你,賠禮道歉后沒完,卻被你當成了小偷強行帶出鎮子。我與你解釋你不聽,騎馬拖行我幾十里路,讓我在京都街道上丟盡顏面,又被關入牢中備受折辱。”
嚴瑾成的瞳孔越來越大,他似乎想起了眼前這個人是誰,卻不是記得這個人的樣貌與姓名,只是曉得他曾干過拖行一個小偷入京之事。
“我也是個秀才,來日說不定能入朝為官與你為同僚,可你們官官相護當真可惡!南府衙門在我身上試煉刑具,我去北府伸冤被他們拉入府衙,沒問沒審,竟又是遭到了一頓毒打!”徐有為說起此事,咬牙切齒。
他回想起在北府衙門的折磨,只覺得周身發寒,疼痛猶在。
當時北府衙門的人與他說的話他記得很清楚,衙門里的師爺是刑部陳軒的表弟,而刑部陳軒與嚴瑾成又是好友,便因為這層關系,衙門將此事壓了下來,對外只說嚴家給了他十兩銀子賠償,放他歸家,實則卻是將他關入牢中,逼他寫下污蔑嚴瑾成的罪狀書。
徐有為因不愿屈服,提筆的雙手被生生折斷,就在北府衙門的屈打成招之下,二十大板將他下處打廢,叫他徹底無望。
北府衙門的人見他已算不上男人,又怕他再找嚴瑾成麻煩,便使了關系把他賣入了凈事房中做了太監。
徐有為好不容易逃出,只是回到長青鎮后他才知道,在他被嚴瑾成拖走的那日,爹娘在田間與人為了田地分割爭執不下后被人用鐵鍬打死,那人也是長青鎮中的一霸,因他多日未歸,此事居然不了了之,投訴無門。
徐有為這一生前二十年算不上多順風順水,但至少吃喝不愁,家中雙親恩愛,對他愛護有加,原以為考上了秀才前程似錦,卻沒想到斷送在嚴瑾成的一個誤會之下。
他無處可去,心中怨恨與不甘難消,所以又回到了凈事房,遭了一頓毒打之后被發配冷宮洗刷馬桶,若非機緣巧合之下讓他與貴妃碰了面,他也未必能在貴妃身邊做事。
時至今日,徐有為的右腿還在隱隱作痛,那里曾破開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如今一切都好了,可他做不回男人,救不回雙親,考不了科舉,也回不到過去。
從此以后,他不是徐有為,他是仰人鼻息的太監,呵,太監!
“這都……拜你所賜。”徐有為從一旁刑具中挑出了一條蛇紋鞭,走到嚴瑾成跟前用力地抽打在他身上,嚴瑾成痛苦的聲音與屋外呼嘯的風雨聲融為一體,離了這個小院,根本無人知曉里面正在發生什么。
徐有為每朝嚴瑾成身上抽上一鞭,便能想起自己在北府衙門前擊鼓的聲音,登聞鼓鼓聲震震敲進他的耳里,他以為自己能洗刷冤屈。
京都里,皇帝眼前一個小小衙門都有人敢如此徇私枉法,敢濫用私刑,更別說是朝堂之上,那一個個大小官員的身后藏了多少污垢之事。
這世道,不值得他去申辯,也不值得他為官。
這不,如今就連皇帝都開始煉丹求長生不老之術,這世上,哪兒有什么長生不老。包庇虛偽與無知自私一樣,都是惡臭腐爛的肉,狗也不吃。
一道雷電轟隆而下,照在嚴瑾成的身上,他衣衫褪去,鐵鉤生生挖進了他背后的皮肉,勾住了背骨,一片血肉模糊。
嚴瑾成額頭青筋暴起,冷冬里出了一身的汗,與血水相容,痛苦哀嚎出聲。
啊——!!!
唐九猛然驚醒,坐起時手腳冰涼,房內的窗戶不知何時被風吹開,雨水打在床沿上,方才那一道將他驚醒的聲音,是夜風把床頭的花瓶吹到地上摔碎。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竟然擦出一手的冷汗,夢里場景叫他臉頰發麻,他夢見嚴瑾成被人生生折磨致死。
不應該的,當今皇帝雖然昏庸,聽信了天機臺的讒言要人替他受難好讓他練仙丹長生不老,可嚴瑾成入宮赴死也不可能會受那么多折磨,身上竟無一塊好肉。
唐九的噩夢破天荒地持續了三天,已至大雪,他早間在家中喝粥時見他爹慢吞吞地走來,看向他面色凝重,低聲道了句:“嚴家人定了白事的日子了。”
唐九愣了片刻,即便知道嚴瑾成入宮是活不成的,可聽到這個消息,還是有些失色,久久回不過神來。
唐家與嚴家關系還算不錯,即便唐老爺見此時正值多事之秋,不愿與嚴家多來往,但嚴家的白事帖子都發到他手上了,他也不能不去。
對外,嚴家只說嚴瑾成是病死的,嚴瑾成發喪那日,唐九帶了一卷字畫過去打算燒在他的墳前,那字畫是他高價買回,當初嚴瑾成說喜歡想要,他舍不得給,如今到時舍得燒了。
相較于嚴家發喪,陳家的喪事便一切從簡,唐九在嚴家這邊忙完了,還特地從陳家門前走過一遭。
陳家除了陳軒之外,在京都便沒其他有能之人,簡陋的院落里,主事的是陳軒那個在北府衙門里當差的表弟。
一屋子人低聲哭喊,唐九聽見了其中一人說了句:“尸骨送還,居然皮開肉綻,兄長!你盡心為了朝廷,圣上又給了你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