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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
“頭一回看上去像小姐。第二次——倒像太太。半當中跑到樓梯間拎只熱水瓶?!?
“那是啥辰光事情?”
“差不多兩個月前?!?
一輛卡車停在門口,從車上卸下一堆用軍用油布包裹的器物,幾個日本兵往樓梯上抬。
“后來呢?你沒再見到她來?”
“你說那個女人?沒來過。沒看到。我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時時刻刻盯著大門。從前,晚上八點就關門了。日本人一來,夜市面越做越鬧忙,不是跳舞就是賭錢。從前規矩人家先生小姐,怎么肯半夜歸家?我只好晚上坐在這里,吃吃老酒,聽聽無線電。英國大班上船前給我訂過規矩,只要看好大門,房錢、工錢、水電煤,樓上蔣先生負責?!?
大件器物搬上樓,憲兵們又開始往樓上運各色零碎。一疊描金烏漆扁木盒,鐵壺,草編籃里裝著各種尺寸盤子碟子。
“那天也是晚上?”我問老錢,“是第二次,那女人第二次來也是在晚上?”
“晚上七點多鐘。十點鐘時候我上樓給蔣先生送一封信??吹剿跇翘菘谔釤崴俊!?
電臺里揚州小調拖著尾音,充滿暗示。一把木柄薄刀掉落在樓梯上,叮叮當當順著梯階往下跳,憲兵捧著木制刀架,無奈地望著它。
“后來更熱鬧。十點多鐘,有個男人來到公寓大門外。穿一件灰色大衣,腰帶收得很緊,手里抓著帽子。他跑進門廳看一圈,又退出去,站在馬路邊抽煙?!?
我笑嘻嘻聽取老錢的最新情報,好像一名風化科巡捕。丁先生說過一句雋語:自從有了電影院,情報里就多出許多穿風衣戴帽子的特工。當時他正在特工總部閱讀卷宗。
“我一下就猜到他是女人的屋里廂人,她家先生?!?
他見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又解釋說:“那個女人的丈夫。她剛上樓,他就進門,肯定是跟蹤她一路過來?!?
“你是說捉奸?”
“我在這幢公寓看了七八年大門。什么樣人沒見過?男人面孔陰著,拿根自來火往他身上擦一擦,一定能點著。不是綠帽子先生,會是啥人?半夜三更,一下子跑進兩個陌生面孔,哪有那么巧?你說對不對,對不對,馬先生?”
“那么,捉到沒有?”
“本來以為有場好戲看。我沒開燈,門房間窗戶也關著。我一個人坐在那里吃老酒,大廳透進來一點點亮光。不需要開燈,替東家省電。老東家在時是那樣,新東家么——就算做人不漂亮,”他壓低聲音,朝樓上努努嘴,好像蔣存仁正躲在房頂上偷聽,“我呢,也替他打算盤。那樣一來,門廳好像大舞臺,燈開得明晃晃。馬先生你曉得么?我每天都像看戲。我們那位二房東蔣老先生,一看到楊家新婦就口水答答滴,臨出門還要回頭,背后盯牢,看人家屁股一扭一扭上樓梯?!?
“既然來捉奸,為什么站在門口?”
“我也這么說。沒膽??吭陔娋€桿上,心神不定,蕩來蕩去像只游魂。明明曉得自家老婆在樓上跟別人胡天野地,就是不敢上去敲門。”
“可能不知道敲哪一家門?!蔽姨崾舅?。
“不是男人?!崩襄X下結論,“說句老實話,連鮑先生算在里頭,都弄不過那女人?!?
“你又知道,自己倒是個老光棍?!蔽倚υ捤?,順手又遞給他一根煙。
“我怎么不曉得?”他眨眨眼睛,提出重要證據,“我看見鮑天嘯吃她一記耳光,就在大廳里,就在我面前,那還有假?”
“你今天吃過幾杯老酒?講個故事東一榔頭西一棒頭,聽得云里霧里?!?
“你性子不要那么急,馬先生,先吊吊你胃口。”老錢從抽屜摸出自來火,慢吞吞點煙。
“那男人等了一個多鐘頭。夜里風大天冷,他躲在公寓門洞里。幸虧半夜三更沒人進出,不然嚇一跳。女人總算下來了。一路奔下樓梯,皮鞋踩在馬賽克拼磚地上,像一匹小母馬。當年我在馬立斯新村替英國大班牽馬——”
“那只耳光呢?”
“鮑先生追下來。兩個男人一個站在門外,一個追到門口。只看到那女人掉轉頭,冷冷看著鮑先生。他賠著笑面孔,女人突然伸出手,啪一記耳光。臨出門,回頭說一句:‘你這個懦夫!’北方口音呢,‘你這個懦夫!’跟先前那男人摟著肩膀上了汽車?!?
“對了,上車前那男人又進來,警告鮑先生不許把事情告訴別人。你說說,馬先生,這只烏龜男人是不是死要面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