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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哪里買糧食?”
我站在桌邊,彎著腰在記錄紙上疾書,我心情激動,必須讓自己手上有點事情做。
“我不知道,他對誰都不說。他把錢拿去,幾個小時后,他會送來一點米和油,和其他東西?!?
“你和他住在一個房間呢,他有辦法弄到糧食,你不好奇么?你有沒有提出給他幫點小忙呢?有時候他需要一點掩護呢,那樣你也可以賺點錢,還能弄到食物。生意何不一起做呢?這可是一門好生意,如今西貢大米每擔價格五十塊錢,是不是又漲價了?”他轉(zhuǎn)過頭問我。
“他那些貨賣多少錢?”
“我不知道。我不敢——”
憲兵把鮑天嘯帶進來之前,林少佐大有所悟,對我說:“所以他就來找我們。報告罪犯線索。希望轉(zhuǎn)移我們視線,把追捕重心轉(zhuǎn)向公寓外面。這是沒辦法的辦法,但總比什么都不干好一些。對不對?”
“另外,他替皇軍辦事,別人就沒有辦法追著他要債?!蔽艺f。
“鮑先生,昨晚休息得好么?”
鮑天嘯遲疑地點頭,又看我。這家伙,難道想讓我當著林少佐的面給他一點暗示么?我冷冷看著他。
“很好。審訊工作壓力很大。我希望你能休息好。”
“我能不能抽根香煙?”
林少佐點點頭,我把香煙和火柴遞給鮑天嘯。
林少佐打開窗,風從外頭吹進來,觀眾站在對面屋頂天臺上,隔那么遠看,審訊室就像個普普通通的辦公室,也許是個編輯部,臨近午休在聊天。鮑天嘯攏著手劃火柴,幾次才點著。
“你們剛剛找過何福保?!?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想不想知道他告訴我們什么?”
鮑天嘯低著頭,看著地板,好像那里有答案,好像那里有個洞,洞里有個舞臺提詞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局外人——”
鮑天嘯低聲嘟噥著,好像這些話本是他內(nèi)心爭辯,卻不自覺說出聲來。
林少佐忽然大笑起來,興高采烈地說:“那么他是什么局——外人?”
“不是這個意思?!?
鮑天嘯看看林少佐,又低下頭,慌亂地看著地板。那個提詞人可能在打盹,也可能故意在戲弄他。這下鮑天嘯覺得自己糟了。觀眾冷冰冰望著他,等他繼續(xù)說下去,繼續(xù)出丑。
“鮑先生,你自己跑來告訴我們,你有刺客情報。你懷疑某個女人是罪犯,我們把你當成好市民,一個可以講理的人。我們立即替你安排餐食。當我們得知鮑先生口味精致,是個美食家,就馬上提高供應標準,把你當成貴客。此時此刻我卻不得不產(chǎn)生某種疑慮,覺得鮑先生會不會在戲弄我們?出于某種動機,鮑先生會不會在欺騙我們?”
傳說林少佐在學生時代熱衷戲劇表演,至今仍常常不顧危險,便衣進入租界,到蘭心劇場看戲。
“鮑先生,一年以前,我負責駐滬日軍報道部工作。有一個記者自己跑來敲門,說他愿意為我們做點事情。我們調(diào)查以后發(fā)現(xiàn),此人在上海名聲很壞。有人告訴我們,這個記者喜歡打聽別人陰私,道聽途說,添油加醋,有時甚至胡編亂造敷衍成篇,然后寄給當事人,要挾當事人出錢買下稿子,不然就予以公開發(fā)表。當事人為免難堪,也因為要錢不多,往往付錢了事。我們聽后付之一笑,對他給予充分信任,認為大東亞共同體和平事業(yè)即使對那種人也要敞開大門。我們給他一大筆錢,讓他在租界內(nèi)辦報,協(xié)助皇軍,呼吁和平,維持秩序。日軍報道部讓他全權(quán)負責報紙出版發(fā)行。只要求他每天早上把新印報紙派人送到虹口報道部備案。誰知此人劣性不改,拿著報道部給他的大筆資金,在租界內(nèi)辦報,大肆刊登反日宣傳言論,侮辱天皇,攻擊皇軍。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此類報道罔顧事實,蒙騙市民,卻反而很有銷路。另一面呢,他卻另行編排版面,東拼西湊,抄抄同盟通訊社電稿,做一份假報紙,只印刷十幾份,送到報道部應付檢查。他以為此事盤算精細,密不透風。誰知道一個人做壞事,總有暴露那一天?!?
此事是日軍報道部丑聞,一向諱莫如深,外人如鮑天嘯,怎么可能聽說。若曉得這個故事,或發(fā)表到租界報紙,或送給重慶,日本人都要大丟臉面。即使在漢奸圈子里,這些也都是機密情報,值錢得很,足可拿它換個一年半載舞票,甚至以此結(jié)交重慶,想不到林少佐興致所至,為了某種戲劇效果,信口將它加入臺詞中。
“那天虹口公園有人扔炸彈,蘇州河各橋北一律關(guān)閉。假報紙送不過來。報道部派人專門過橋,到租界購買報紙。騙局全盤暴露,報道部上下同事全體震怒。鮑先生,你知道后來這個家伙怎么樣?
“我們把他交給憲兵隊。憲兵隊讓‘黃道會’到租界把他抓回來。就在新亞飯店房間里,用榔頭把他全身上下每根骨頭全部敲碎。然后把頭砍下來,放在衛(wèi)生間浴缸內(nèi),用淋浴龍頭沖洗,浸泡一夜。第二天早上,把那只泡發(fā)得像豬頭的腦袋掛到租界電線桿上。我們警告租界巡捕房,這只豬頭必須掛滿三天?!?
林少佐從鮑天嘯口袋里掏出香煙,倒出一支遞給他,用火柴幫他點上。又去打開門。
“鮑先生,報道部同事們都認為這個家伙欺騙皇軍,不可容忍,必須嚴懲。我與他們看法略有不同,我認為對此人加以懲罰,是因為他毫無意義地說謊。我本人贊賞富有想象力地說假話。它們通常比實話實說更有用?!?
林少佐離開有煙味的房間。這個凸向街道的舞臺上只剩下鮑天嘯和我。有人在對面樓頂觀望,有人在街上回收酒瓶,三輪車在不平的地面上猛跳,板條箱里瓶子咣啷啷撞擊。鮑天嘯一驚,搖搖欲墜的一截煙灰終于掉到地板上。
“鮑先生,你既是開了一個好頭,又是給自己出了一個難題。事到如今只有講下去。一個完整故事,就算再爛也能值點錢?!?
我提醒他。我認為在他那種情形下,這種話差不多就算幫了大忙。我至今都這么想。也敢大聲告訴任何人,在審訊中我沒有說過為難鮑天嘯的話。實際上,我多多少少幫過他,這一點他自己很清楚。認真說起來,后來在審訊快要結(jié)束時,他那種做法,可以說是間接為我擔保作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