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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你自己吧?拿國家大事作幌子,煽動民眾,實際牟取私利。就是你這樣的人,把委員長逼上梁山,不惜與日本一戰,把汪先生拖下水的也是你這樣的人。”
你自己也不過是個漢奸,我忽然覺得好笑,你是想拉他來墊背么?玩弄這個小人物,翻他的底牌,揭露他,讓他自慚形穢,好讓自己心安理得?
南京撤退時,特工總部包下那艘“建國”輪,把多年積累的情報檔案全都搬到漢口。一年以后,這批檔案又從漢口黃陂路平漢鐵路黨部二樓搬到重慶川東師范。啊,我還忘記了一段呢,剛剛到重慶那會兒,全都亂了套,應該先是在儲奇門藥材公會吧?房間分不過來,大家都擠作一堆,一扇門上掛七八個牌子。在漢口時,所有人都往外跑,去鐵路飯店,那里有女人,也有牌局。那可真是醉生夢死。也不能怪這些人,國共合作,全民抗戰了,大家都找不到工作目標,連單位都要讓人家拆了。檔案箱子破了沒人管,全都堆在院子里,碰到下雨天,成箱成箱泡爛。很多檔案就此丟失,找不到了。有些事情也遺忘了,沒人記得。可我還記得一些事情,能夠記得的東西,你都能記住,對么?
蔣存仁,一住進甜蜜公寓,我就想起來了。民國二十五年,嗯,我要提醒自己,如果是給林少佐編情報,要寫成昭和十一年。好吧,夸大事實沒有必要。丁先生要我對公寓所有住戶做一個簡單調查,安全考慮。門房老錢告訴我二房東蔣先生從前做過抵制日貨協會會長。因此一切都想起來了。蔣存仁,一度改名叫蔣國仇,后來又改回來。他在使用蔣國仇那個名字的一年多時間里,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他搖著一面小旗,在街上吶喊。他嚇壞了租界里那些跟日本人做生意的商人,日本貨被沒收公賣了,再也沒有人敢跟日本人做買賣了。日本政府威脅南京,南京發布禁令,不準取締日貨,協會關門,蔣國仇改回原名。
但是他不知從哪里發了一大筆財,開了一家銀行,租界里從此多了一位新貴人。沒人知道他的錢從哪里來,風傳他把拍賣日貨所得侵吞私用。但是在上海,只要你有錢,沒人能拿你怎么樣。
我不打算把他那段歷史告訴日本人,我只想讓他閉嘴。因為偷偷把食物賣給鮑天嘯的人是丁魯。把工具間鑰匙交給丁魯,讓他從那取走憲兵隊沒收的糧食的人,你們覺得還能有誰?“每次只拿一點”,“從下面拿,上面照樣堆起來,把中間挖空”,“每次拿多少都要告訴我”。我一邊給丁魯定下七八條規矩,一邊懷疑他會不會照辦。
我問蔣存仁,他們到底有什么打算,是真想跑到日本人面前去告狀么?他們真覺得日本人會主持公道么?
不,他說,他們只是嚇唬嚇唬鮑天嘯。誰知道他真害怕了,自己先去招惹日本人。難道搶先一步告狀,他自己就能脫罪了?難道東西不是他自己賣給大家的?他們手上可是有證據的,人證物證都有,有他親筆寫下的欠條呢。他要敢在日本人面前胡說八道,大家商量好了,所有人一起咬他,咬死他,就說是他偷偷把糧食運進公寓,他一定有一條秘密通道,誰知道呢,也許英國人當年造這座公寓的時候修過地下通道呢。民國二十年閘北打仗,天上扔炸彈,后來新建房屋,很多都修了地下室。也可能下水道——
我覺得很有趣,把人關起來,想象力倒豐富了,鮑天嘯竟然成了個神秘人物。
“地道?”我驚訝地說。
“要不然那些東西怎么弄進來?”
“他為什么要偷偷把糧食運進來賣呢?”
“就是跟日本人對著干么!鮑天嘯本事大得很呢,告訴你馬先生,我可不想害人家。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千萬不能跟日本人說。鮑天嘯鬼得很呢,常有陌生人來找他,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我不是說那些舞女。有一趟他不在家,對面濟世藥房的跑街把一包藥粉放在門房老錢那,讓轉交給鮑天嘯,老錢隨手放在桌上,藥房先生急叫起來,說這東西不能碰水,一碰水要爆炸。”
我警惕地看著他,講故事要適可而止,有些故事會要人命。
“他常去愚園路頭上那家無線電行呢。聽老錢說,他會擺弄那些東西,自己在家裝無線電呢。你說馬先生,他會不會有一個電臺?”
“電臺?”
我越發驚訝了。
“要不然他怎么跟外頭聯系呢?做買賣要通消息呀。”
“蔣先生,”我不得不嚴肅地說,“你一定是小說書看多了,有些話瞎講起來,弄不好是要殺頭的。”
“是是,馬先生,鮑天嘯是寫小說的,他們寫小說的人是有點神神秘秘。有時候做事情在平常人看起來,就像小說一樣。”
“你剛剛說,鮑天嘯那里常有女人?”
“這個事情,你要問老錢。他坐在門房間,公寓里哪一個門洞出什么花樣,沒有他不曉得的。”
“你們是嫌這里不夠亂吧?這點小事情,要鬧到日本人那里,要鬧到殺幾個人你們才安寧?”
“就是想請馬先生從中斡旋,叫鮑天嘯這只赤佬不要再惹事了。”
“林少佐審訊鮑天嘯,我也不在場。那件事情不曉得他有沒有對日本人說。不過林少佐后來也問過我,好像他們在說一個女人的情況,你們回去想想看,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抓到刺客,你們都要把腦子放在這件事情上,仔細想想爆炸那天公寓有什么反常事情。至于你們之間那點小事情,最好就此閉嘴,鮑天嘯那邊,我會警告他。”
如今回想起來,不知道為什么我當時決定不把實際情況透露給蔣存仁。鮑天嘯去找日本人,根本不是要把私下買賣糧食交代出來。會這么做的人一定是笨蛋。鮑天嘯當然不是笨蛋。蔣存仁卻以為鮑天嘯是要“搶跑道”,在日本人那里占住先機,說不定反咬一口,說他們自己偷偷做買賣,到那時他們再說什么日本人都不會相信,可能會覺得他們出于報復,攀誣上鮑天嘯。
但鮑天嘯此舉,我當時確實解不透。說實話現在也沒有完全想通。人到發急了,是可能往絕路上找生機。誰讓老蔣他們那么逼他呢?也許他覺得,如果日本人聽信他的話,解除封鎖,公寓居民總不見得不顧這大恩大德,仍舊要跟他算賬吧?又或者日本人沒有解除封鎖,單單以他重要目擊證人的身份,在憲兵隊保護下,公寓居民也不敢對他怎么樣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