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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羅褚忍不住嘆氣,他只能寬慰沈郁:“至少以后自由了,扛過了這一遭,以后就再也不必以身涉險了。”
宣事殿里安靜了很久很久,終于響起了開門的聲音,沈郁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羅褚沖了過去。鳳千瑜已經穿好了衣衫,他扶著屏風慢慢走出來,衣襟上全是血,面色白得像一張紙,昔日里挺拔的身軀,竟也疼到輕微顫抖。
羅褚連忙上前,替他診脈。
沈郁心疼得直掉眼淚,她連碰都不敢碰他,手指揪緊了衣裙,卻不知該如何緩解他的痛苦,“怎么樣了?是不是很疼?你疼怎么都不喊出來的……”
鳳千瑜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抹笑,他用左手擦了擦嘴臉的鮮血,雖然虛弱,可比想象中的狀態好很多,“皇上沒有下狠手,留了余地。”
羅褚診完脈,也驚奇道:“皇上還給你留了三分內力,你的左手沒事吧?他只碎了你一只手臂嗎?”
鳳千瑜點點頭,他實在是虛弱至極,只能俯身靠在沈郁身上,“皇上留住了我的左手,只廢七成內力,還保留了我大理寺卿的位置,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我們主仆多年,今日總算了結。”
沈郁擦著眼淚,悶聲哭。
鳳千瑜垂眸看著她,輕輕笑了,他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水,溫柔道:“別哭了,我真沒事。”
她擦著眼淚點頭。
“此事不宜聲張,只我們三人知曉便可。”羅褚左右看了看,對沈郁說:“沈大人你帶他回浮華殿休息,我回去拿藥箱。”
“嗯。”
第187章 汲取
羅褚很快就拿了藥箱回來, 鳳千瑜的手臂已經紅腫到出血,他趕緊替他正骨、排血,然后上藥、上繃帶, 幸虧皇上給他留了幾分余地, 保住了他的手,他的情況比羅褚想象得要好很多。
他處理完鳳千瑜的傷, 額頭上都冒了一層細細的冷汗, 又替他診了脈絡,雖卸了七成的內力,可并未傷及筋脈,日后也好恢復。
沈郁著急地問他:“嚴重嗎?”
羅褚先是點頭,又趕緊搖頭, 嘆息道:“看來是我多慮了, 皇上一向看中暮玉,又怎么舍得他真的去死。”
“那就好, 那就好……”沈郁陪在他身邊, 擦去他額頭上的冷汗,他很是疲倦,靠在她肩膀上便昏昏沉沉了過去。
沈郁幫他攏緊衣衫, 一想到他昔日里強大如神祇, 如今卻虛弱不堪,心里有些自責, “如果他沒有遇到我,會不會……”
“你可別這樣說。”羅褚趕緊打斷她的話,“如果他沒有遇見你,估摸著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了。他平日除了聽皇上的命令,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人人都畏懼于他,不敢與之交心,他從小到大都未曾體會過溫暖,你說他這一生得有多孤獨凄苦?”
羅褚的話,讓沈郁又想到了霖山。她不知道怎樣艱苦惡劣的環境,才能培養出這樣冷心冷清的人。她心疼地握住他冰冷的手,“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他以前是什么樣的?”
“以前啊。”羅褚回憶了起來,他慢慢坐下,這一想就想得有些遙遠,“我還記得師祖剛帶他回來的時候,他穿著粉色的裙子,特別漂亮,我們都以為他是個妹妹,什么好吃好玩的都往他面前送。那時候霖山沒有女弟子,他的吃穿用度皆與旁人不同,他又初識未開,也未曾有人引導他,所以一直,一直都誤以為自己是女孩子,與旁人不同……”
“因為他性子孤僻,從來不接受別人的示好,所以那些喜歡他、討好他的人,轉而怒罵他清高、不識抬舉,他不知該如何反擊這些惡言,便只能越來越疏離眾人。后來師祖回來,我們才知道是師父弄錯了他的性別,那些對他求而不得的人,便開始喪心病狂地辱罵、詆毀他,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把自己關在懸崖邊上,終日與寒潭為伴,徹底與他人隔絕。”
羅褚說得氣氛都有些沉重了,趕緊故作輕松地道:“后來九千歲便扶搖直上,摘得比武魁首,獲得下山的機會,后來更是得了皇上的賞識,平步青云,一路高升。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后來通通都要看他的臉色做人,總算是揚眉吐氣了!”
沈郁聽完仍然覺得心疼,他在宮里的處境都尚且如此,又何況是人多嘴雜的霖山?他不善于言辭,只能默默承受,他一旦動用武力,那些惡言惡語又會席卷而來。
“那你呢?你為什么沒有疏遠他?”
羅褚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才慢慢道:“因為我是個好人啊,以前看他看可憐兮兮的,被人欺負都不知道還嘴,我就忍不住幫他嘴了幾次,后來越嘴越覺得痛快,就慢慢成了習慣,改不了了!”
沈郁竟是被他逗笑了,就羅褚這個口才,旁人還真不一定嘴得過他。她肩膀有些酸了,慢慢將鳳千瑜的頭放在枕頭上,他睡得很沉,是她從來沒見過的那種沉,好像突然就變成了一個會累會困的普通人,不再被九千歲的光環所加持。
她忍不住喃喃細語:“他選擇退出秋羅門或許是對的,我從來沒見他如此放松,睡得這么沉。”
羅褚也湊過來看,他好像突然有些明白鳳千瑜的堅持了,九千歲這個身份確實帶給了他很多殊榮,可同樣也化作了枷鎖,壓得他喘不過氣,讓他寸步難行,不敢去思考將來。
“也許對他來說,這是件好事。”
羅褚走后,沈郁留下照顧他。他睡到后面并不安穩,左手好像想抓住什么東西,沈郁以為是他的劍,就拿起“無畏”想放在他手邊,劍柄忽然脫鞘落地,還剩了半截在劍鞘里,沈郁這才反應過來,離開秋羅門是需要斷劍的。
她記得他說過這把劍是他師祖贈與他的,“無畏”二字也是他師祖親手刻上的,便是希望他將來可以無懼無畏,立于這世間。而如今“無畏”已斷,武功已廢,他失去了所有的倚仗,當真可以睡得安穩嗎?
沈郁忍不住蹲在床邊,偷偷抹眼淚,不知道他的劍還能不能重鑄,還需不需要送回去,他的仇家以后會不會找他的麻煩。
眼淚“啪嗒”一聲落在斷劍之上,身后的人將寬大的手掌放在她頭上,還是一如既往地讓人安心,“怎么又哭了?”
她轉身問他:“你疼不疼?”
“不疼。”鳳千瑜仍然搖頭,他的面上白得連一絲血色都沒有,掌心都是冷的。
沈郁握緊他冰冷的左手,貼在自己暖和的心口,“你每次都說不疼,這怎么可能不疼。”
“真的不疼。”他又笑了,唇上失了桃色,顯得蒼白無力,“你別哭了,你再哭我心疼了。”
這種時候還能說笑,看來還不算太嚴重。
沈郁等他睡過去,去廚房幫他熬了一點粥,他喝完恢復了一點精氣神,勉強能起身。沈郁想著他一個人在浮華殿沒法照顧自己,也不安全,便說:“要不你去我府上養傷吧。”
鳳千瑜當然是求之不得。他忍不住將她攬進懷里,用下巴親昵地蹭著她,“今晚就跟你回去好不好,浮華殿的床又硬又冷,不適合養傷,不像你府里的床,又香又軟……”
他這般急不可耐,又嚇到了沈郁,她趕緊說:“我只是帶你回去養傷而已,沒別的意思,什么又香又軟,你又沒睡過,可別胡說。”
鳳千瑜笑了起來,有種得逞后的快意,“我怎么沒睡過?我舊傷復發暈倒那次,不就是睡了沈府的床嗎,你以為我說的什么床?”
他說得沈郁耳根都紅了,她趕緊起身想離開,他將她抓得很緊,忽然又示弱了起來,俯在她肩窩上,聲音里都透著脆弱,“棉棉,我疼……又冷又疼……”
“我就知道你疼,你現在已經不是九千歲了,疼就說出來,不必硬扛。”沈郁心一軟,罵罵咧咧著又坐下來,輕輕吹他的傷口,“好點了嗎?”
他乖乖地點頭,他真的太冷了,渴望著從她身上汲取溫暖,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足以讓他舍生忘死。那種渴望,仿佛刻進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