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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根本就是找借口不想要我!”于時賦猛然抬起頭,一雙眼睛里閃著不屬于平日里他的悲憤目光,他咬著牙,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東西,說話的音都是顫抖著的,“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覺得不對,即使我知道自己本來做得不對,但是我還是沒辦法看你臉上覺得這樣才對,這樣就能趕我走了的表情。”
“你不想要我,你想趕走我……”
言傷愣了愣,原來他將什么都看在眼里。因為他只是任務(wù)對象,她習(xí)慣性將完成任務(wù),不擇手段讓他幸福當(dāng)做最終目的,對于自己的心理掩飾得根本不夠。
“你為什么不要我?因為我被那樣侮.辱過,因為覺得我污穢不堪么……”于時賦自暴自棄的低笑一聲,“雖然嘴上總說我是干凈的,但是心里早就對我厭惡得不行了,是不是?”
言傷收了帕子,幾乎不敢看他臉上蕭瑟如秋日落葉的表情。
“……對不起,于公子。我以后,會好好的照顧到你的心情。”
“我的心情?”于時賦又是一聲低笑,緩緩將自己的衣衫撕開來,又抓過言傷的手按在左胸前,“我的心情是什么樣的,你明明都知道。”
言傷的手指在他的胸前動了動,隨后落荒而逃。
那日他的心跳得十分快,卻又那么沉穩(wěn)。
他對她已經(jīng)剖心至此,除卻先滿足他想留下的執(zhí)念,再行打算之外,言傷認(rèn)為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了。
然而那日突然的爆發(fā)仿佛是一場夢,他不再提要留下來的話,卻也拒絕聽到讓他離開的話。
好不容易養(yǎng)好的身體又瘦了下去。他穿著那件本就寬大的袍子,風(fēng)一吹袍子貼在身上,身形顯得越發(fā)挺直纖細(xì)。
他連赤腳在地上行走的習(xí)慣也改掉了。言傷本來為他準(zhǔn)備了木屐,他并不出門,在室內(nèi)穿著木屐涼爽舒適。但以前他是不喜歡木屐的,總是將木屐塞到床下不肯穿出來。那日之后,他翻出了木屐,行走的時候都聽話的穿著。
他甚至第一次走出了屋子,臉色蒼白的面對著漫天風(fēng)沙。
“回去吧,風(fēng)沙大。”
“不必。”他微抿嘴唇,一雙眸子深海死水般看向她,“反正,早晚得離開,早晚得面對這些東西。”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說出他要離開。
他仿佛已經(jīng)不抱什么希望了,只是眸子里還有一絲微光,就那么久久的看著她。半天,沒有等到她的回答,那一絲微光緩緩熄滅,終于行尸走肉般走回屋子。
幾日后,他的傷大多好了。言傷再次拿出了那件深綠色裙子。她換好裙子,隨后默默從一旁拿出一雙厚實防燙傷的靴子,遞給一旁低著頭的于時賦。
“跟我出去吧。反正,早晚都得出去……”
男子纖瘦的身軀一震,安靜的在原地站了半晌。她一直保持著遞靴子的動作,很久以后,他終于緩緩伸出手,穩(wěn)穩(wěn)的將那雙靴子捏在手中。
言傷為他綰起頭發(fā)。知道他長得好,卻未曾想,換好衣衫束了頭發(fā)的他是那樣豐神俊朗,映照得四周陳舊擺設(shè)都鮮活明亮起來。
帶著這樣的男子打集市里招搖而過,大約又能收獲許多或嫉妒或羨慕的目光了。
剛走出屋子,他的臉色已經(jīng)是慘白,本來還算穩(wěn)的腳步也漸漸慢了下來。言傷便放慢了腳步來等他。他見言傷為他放慢腳步,手指一握,又加快了腳步,卻在見到一片看不見邊的沙漠時猛然停住了腳步,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咳咳!”他猛烈咳嗽起來,言傷用手幫他在胸前順氣,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緊緊地捏在手里。
“那日……我也是走在這樣的沙漠里,一個人都沒有……”他的聲音和身體一樣,劇烈顫抖著,“我走了很久,走到連淚水都流不出來了,才遇到了你。”
“你看,你最后遇到了我。”言傷放柔聲音,“遇到了我,以前走了多久都沒關(guān)系了,不是么?”
握住她手指的手一緊。他又能夠往前走了,只是再不肯放開她的手,一直緊緊握在手中。
言傷是個腿腳有毛病的女子,行路速度本來已經(jīng)很慢,再加上對這片沙漠有深深恐懼的于時賦。平日里一個時辰便能走出去的路,兩人走了一個上午才最終走到了頭。
見到集市里的第一群人時,于時賦的臉色已經(jīng)好了許多。
他緊緊握著言傷的手,看著遠(yuǎn)離沙漠的地方,熟悉又陌生的集市。
從前,他也曾風(fēng)塵仆仆走過集市,并不做片刻逗留。他一開始便不喜歡喧鬧的地方,他喜歡的是密林深山,壯觀秀麗的山水奇觀。
他見過百鳥翔集,朝拜鳥王;見過奇花綻放,異香撲鼻;見過初春潮水,接天奔涌。只是這些東西帶給他的震撼都沒有這一條普通的街道來的沖擊大。
他離開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沙漠,在這里,沒有搶劫商隊的沙炮子!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熱情叫賣的小販,只有來來往往的婦女稚童。
這是第一次深深相信,自己是還活著的。手上傳來女子手指的溫度,這一刻真實得叫人有了流淚的沖動。
“林姑娘。”
“嗯?”正在攤位上挑選陶罐的女子偏過頭來,一縷發(fā)絲順著臉頰滑下來。
“……”于時賦覺得自己的嘴角半個多月來第一次有了軟化的跡象,他勾了勾唇角,“謝謝你。”
女子一愣,隨后點了點頭,語氣里有了幾分釋然:“你終于,發(fā)現(xiàn)人群里百般的好了。”
于時賦依舊輕輕的笑,卻沒有告訴她自己心里真實的想法。是,人群里有百般的好,但是這百般的好,都敵不過她一個溫柔的笑容。
她看了他許久,隨后進(jìn)了成衣鋪挑選女兒家用的東西,他便靜靜的站在街道上等著她。不遠(yuǎn)處有人叫賣胡餅,空氣里都是油的香味。
中年婦女買菜時討價還價的爭吵聲,孩童爭搶玩具時的嬉笑打鬧聲,還有賣冰糖葫蘆小販的叫賣聲……
他閉了眼,不在乎旁人奇異的眼光,只是近乎虔誠的感受著活過來之后,這些久違了的聲響。
她給了他一些錢,他珍視的打量四周良久,才紅著臉用幾個銅板為她買了一支粗糙的發(fā)簪,珍惜的握在手中。
太陽漸漸地落到了西邊,天空一片紅燦燦的云霞。
他的手緩緩地顫抖起來。
只是……都這樣久了,她怎的還不出來。